「是。」
蘭嬤嬤立刻轉身,親自去請。
能讓蘭嬤嬤這般恭敬的,朝中屈指可數。
那位晏太傅是軍師晏辭的父親晏珣,官居正一品,是當朝帝師,掌傳授治國之道、經史典籍之責。
他是士林領袖,門生遍天下,與沈相平起平坐。
昔日亦曾在文華殿親授棠溪夜與棠溪雪。
「太傅大人,這邊請。」
晏珣從殿外走了進來,步履從容。
他看上去非常年輕,膚如白瓷,輪廓清冷如山間積雪。
那雙眸中沉澱著歲月浸染的沉靜。
外罩一襲白羽披風,華貴而清冷,襯得他整個人仿佛自風雪中走出的畫中仙人。
那羽毛根根分明,潔白勝雪。
銀灰長發垂落身後,幾縷未被發冠束住的髮絲自然地散在肩側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「呀,是晏夫子來了。」
棠溪雪正坐在太后身側,聞聲抬起頭來。
眉眼間漾開幾許笑意,恰似一朵花被春風吹綻。
「給殿下請安。」
晏珣的目光沉靜而疏離,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在看這世間。
那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,而是看透一切之後,懶與世同溫的清寂。
「臣,晏珣,參見太后娘娘,參見公主殿下。」
他微微垂首,聲線清冽,如碎玉落冰盤。
「太后娘娘,您要的兵書與傳訊玉符,臣送來了。」
晏珣雙手捧著那本兵書,恭恭敬敬地呈上。
復又從袖中取出兩枚傳訊玉符,並排放於錦盒之上。
那兵書封皮為深藍絹布,上用銀線繡著四個字「九天玄策」,乃是失傳已久的孤本。
書頁間隱隱夾著一枚小小的箋紙,露出一角。
「晏太傅辛苦。這般冷的天,還要你親自跑一趟。這兵書是給織織的,她早就想看了。」
太后的聲音溫和。
「哀家讓人尋了好些日子都沒尋到,還是你有法子。」
「娘娘言重。」
晏珣微微頷首,神色依舊淡然。
「這是臣分內之事。」
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棠溪雪。
她正托著腮,笑盈盈地望著他。
一如從前在文華殿上課時那般,等著他開口。
那時她還是個玉雪可愛的小糰子,坐在最前排。
托著腮,眼眸亮晶晶的,聽他講兵法、講策論、講天下大勢。
每當他講到精妙處,她的眼睛便更亮幾分,仿佛有人往裡面擲了一顆星星。
晏珣收回目光,將兵書遞上前,指尖不經意地翻過一頁,露出那張小小的箋紙。
「臣順手批註了幾處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似是隨口一提,仿佛這真的只是順手而為的一件小事。
「公主若是有空,不妨看看。」
「若是覺得不妥,便當臣多言了。」
話雖如此,那語氣里卻分明帶著篤定。
他知道,她一定會看。
她從不曾錯過任何一個可以增益學問的機會,這是她最讓他欣賞的地方。
「晏夫子批註了什麼?織織現在便想看。」
棠溪雪連手中的杏仁豆腐都不想吃了,急著要去翻那本兵書。
指尖尚未碰到書頁,便被太后輕輕拍了一下手背。
「急什麼,回頭再看,好好用膳,瞧你都清減了。」
太后睨了她一眼,語氣帶著寵溺。
「哦。」
棠溪雪應了一聲,乖乖縮回手,目光卻仍忍不住往那兵書上瞟。
像是被什麼東西勾住了,怎麼也移不開。
晏珣立於殿中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的唇角微微動了動,似是想笑,又似是想起了什麼,終究沒有笑出來。
只是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化了一瞬,很快又覆上那層清冷的霜。
棠溪雪是他最得意的學生。
自她六歲入文華殿起,他便知曉這孩子與旁人不同。
她聰慧卻不自傲,好學卻不死板。
她問出的問題,常常讓他這個為師者都要思索片刻才能作答。
他一直都知道她有多優秀。
所以,他也一直覺得,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,根本配不上他這般優秀的學生。
不過拿公主殿下來鞭策他兒子,還真是格外好用。
如今他兒子可是越發出色了。
「娘娘若沒有別的吩咐,臣先告退。」
「去吧。」
太后點了點頭,目光裡帶著幾分敬重。
「晏太傅路上慢行。」
「謝娘娘。」
晏珣行過禮轉身,一襲白衣如山水,如煙雲,與那一頭銀灰長發相映成趣。
他走路的姿態極好看,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,帶著世家子弟獨有的矜貴與從容。
棠溪雪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喚了一聲:
「晏夫子!」
晏珣腳步一頓,側身回頭。
「殿下還有何事?」
「沒什麼。」
棠溪雪笑了笑,梨渦淺淺掬起一捧春日午後柔軟的風。
「只是想說,晏夫子今日這身衣裳,很好看。」
晏珣怔了一瞬。
清冷嚴肅的面容上,浮起了一抹哭笑不得之色。
隨即他微微頷首:
「殿下謬讚。」
晏珣的腳步聲漸漸隱沒在殿門之外。
那件白羽披風在風中輕輕拂動,像是一隻白鶴收攏了翅膀,緩緩走遠。
棠溪雪收回目光,低頭繼續吃她的杏仁豆腐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什麼,只將那本兵書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「想看便看吧。」
棠溪雪抬起頭,笑盈盈地接過兵書,迫不及待地翻開那張箋紙。
上面是晏珣的字跡,清雋端正,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。
如深冬里落了雪的青松,挺拔而有風骨。
「兵者,詭道也。然詭道之上,還有一道,順勢而為。」
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」
「人和之上,還有一心。」
「心之所向,無往不利……」
棠溪雪看了很久,格外入迷。
晏太傅,學問淵深如海,經綸滿腹,教出的學生,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。
「母后,晏夫子他瞧著很年輕,他那麼早就成親了?」
棠溪雪隨口問道。
「沒有啊,誰說晏珣成親了?」
太后搖了搖頭,給她盛了一碗梅花湯餅。
一朵朵梅花形的小花,雞湯為底,入水開花。
「他心裡只有家族興衰,哪裡顧得上風花雪月。」
「啊,真沒想到,晏夫子懷瑾握瑜、胸羅星斗,居然還是個渣男?」
棠溪雪震驚了。
「阿策,難道是晏夫子在外頭的風流債?這可和沈相一樣渣啊!」
晏辭剛走到殿門口,腳步一頓。
他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覺得這殿他今日就不該進。
「小殿下,莫要這般編排家父。策是父親收養的,他未曾娶妻,所以將我過繼在名下了。」
晏辭的聲音從殿外傳來,帶著無奈。
「對了,策來此是想說,那海棠玉墜有線索了,確實是被人盜走了,如今已不在宮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