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就在那一瞬,歸墟宮的地面之上驟然湧起濃重的霧氣。
是歸墟宮屹立萬年所積累的防護機制。
神像被毀,根基動搖。
霧氣翻湧如潮,剎那間籠罩了整片歸墟宮。
「你們歸墟宮,還真是縮頭烏龜啊!乾脆改名算了,這就逃了?」
棠溪雪說話間,利落地揮出劍芒。
一劍直接將天刑殿的桑庭柯梟首,為自己報仇。
「啊!」
桑庭柯沒想到,眼看著自己安全了,竟然還會被襲擊!!
頭顱飛起,血濺三尺。
那具還在奔跑的身體又往前沖了兩步,才轟然倒下,像一截被連根斬斷的朽木。
第二劍再次落向了歸墟宮主,被對方抬手擋下了。
白皙好看的手指,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卻在劍光抵達的剎那,精準地捏住了那道足以劈山斷海的劍芒。
「叮——」
一聲清越悅耳的脆響。
劍芒在他指尖碎裂,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,像螢火般散入霧氣之中。
第三劍則落向了歸墟宮的瓊樓玉宇,將那些華美的殿宇,斬成粉碎。
「我們還會見面的。」
歸墟宮主的身影在霧氣中迅速淡去,聲音之中有著明顯的情緒波動。
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,像風穿過空谷的回音。
「今日你毀我歸墟宮,這份膽魄,本座記下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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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下次見面——讓本座看看,你面具下的那張臉,究竟長什麼樣。」
話音落盡,霧氣驟然收攏。
整座歸墟宮的廢墟,都在這一瞬被吞沒,如同沉入海底的巨船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虛空之中。
幸而眾人撤得快,萬獸也早已退回山林。
否則,便要與這座古老的宮闕一同,被那不知通往何處的霧氣帶走。
銀龍之上,棠溪雪收劍入鞘。動作行雲流水。
「織姐姐!」
空桑羽乘著青鱗鷹,從尚未散盡的金色光塵中飛出,朝她而來。
少年的藍眸亮晶晶的,像盛著一整片被雨水洗過的晴空。
他方才獨戰歸墟宮數位強者的凌厲與鋒芒,誓與歸墟宮主同歸於盡的狠厲絕決,全部收斂。
只剩下一張精緻漂亮得不像話的臉,以及那滿眼藏不住的雀躍。
「姐姐的龍可真好看呀!」
他的目光落在風雪銀龍身上,那雙藍眸更亮了。
銀龍通體覆著霜雪般的鱗甲,龍角如銀,威嚴而華美。
空桑羽忍不住誇了一句,語氣里是真心的讚嘆。
他自己是萬靈之主,對這樣的神獸,天然便多一分親近。
「我的龍,自然好看!這次謝謝小湯圓,給我帶路。」
棠溪雪側眸看他,嗓音清軟,溫和地落下。
「不是讓你探路尋人麼?怎麼你還打起架了?」
她請山海幫忙尋人,但沒有出錢讓他們出手救人,只是出了一份買情報的錢。
可出動的是山海之主空桑羽,他甚至還跟歸墟宮交起手來了。
如果不是她來得及時,這黑心小湯圓可能都要被端上祭品的貢桌了。
空桑羽聞言,那張漂亮的臉微微一紅。
他低下頭,銀藍長發遮住了半張臉,只露出一小截泛著薄粉的耳尖。
「嗯,就是……見義勇為和一點私人恩怨。」
「哦,原來小湯圓人還怪好的。」
棠溪雪輕輕點頭,當初她就聽師尊謝燼蓮說過山海之主和七世閣主是良心發現,看來是真的!
「織姐姐……」
空桑羽忽然抬起眼,藍眸里漾著一點怯怯的期待,濃密卷翹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。
「你……你為什麼叫我小湯圓啊?」
姐姐叫他小湯圓。
這個稱呼從她口中說出來,軟軟的,糯糯的,像裹了一層糖霜。
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好幾遍,越念越覺得心裡甜絲絲的,卻又說不清為什麼。
難道是織姐姐覺得他白白軟軟的,想……想捏一捏他?
空桑羽的耳尖又紅了幾分。
他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手指緊張地捏著白玉笛的笛身。
好害羞。
「我到底該不該欲拒還迎呢?還是……直接投懷送抱?可是這樣會不會太不矜持了?」
「織姐姐會不會覺得我不夠穩重?」
「啊啊啊!」
少年的內心已經翻湧成一片五彩斑斕的混沌。
面上卻還強撐著那副乖巧可愛的模樣。
「嗯,」棠溪雪一臉淡定,「因為湯圓很可愛。」
她說這話時,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眉眼間滿是真誠。
任誰看了,都要以為這是發自肺腑的誇讚。
然而事實是在她眼中,這顆小湯圓皮子是雪白的,餡兒卻是黑芝麻的。
外表瞧著軟糯可愛,咬一口才知道,裡頭黑得透透的。
可她不敢說實話。
萬一這黑心小湯圓被她惹急眼了,當場翻臉,臨時找她加錢怎麼辦?
要錢沒有。
甜言蜜語嘛,她張口就來。
「是嗎?謝謝姐姐的誇獎!」
空桑羽瞬間被這一句話甜得暈頭轉向。
少年的藍眸亮得驚人,像是有人往裡面撒了一把碎星。
胸腔里那顆心開始「噗通噗通」地狂跳,跳得他又慌又甜,連耳尖都燒成了緋色。
織姐姐說他可愛。
她說他可愛!
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,怎麼就這麼好聽呢?
「走。」
棠溪雪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銀龍長吟,遮天蔽日的銀白劃破長空。
風雪銀龍的速度何其驚人,不過瞬息之間,那道龐大的銀白身影便已化作天邊一個微不可見的光點,消失在了雲層深處。
空桑羽站在原地,藍眸還望著她消失的方向,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。
「啊?」他眨了眨眼,終於回過神來,「織姐姐這就走了?她怎麼跑那麼快啊?是有什麼急事嗎?」
少年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焦急,甚至隱隱透出一點委屈的哭腔。
他方才只顧著高興,連一句像樣的道別都沒來得及說。
她就這樣走了,像一陣風,來去無蹤。
「都怪我……」
他垂下頭,銀藍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,遮住了半張臉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剛剛如果沒有發呆就好了。那樣的話,我就可以多和織姐姐說幾句話……」
哪怕多一句也好。
哪怕她只是再叫他一聲「小湯圓」,他也能高興很久很久。
少年失落地站在高崖之上,風拂起他的衣袂與長發,將那點懊惱與悵惘一同吹散在暮色里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什麼,轉頭看向身旁的青鱗鷹。
那隻為他而戰的鷹,羽翼上還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,方才在混戰中被歸墟宮強者的兵刃劃傷。
它一直忍著,沒有發出一聲哀鳴。
空桑羽蹲下身,從懷中取出一隻隨身攜帶的傷藥瓶。
那是他親手調配的藥,用的是山海深處最珍貴的靈草,專門給萬獸療傷用的。
他拔開瓶塞,將藥粉仔細地撒在那道傷口上,動作極輕極緩,像怕弄疼了它。
「辛苦了。」他低聲說,指尖輕輕拂過青鱗鷹的羽翼,「回去好好休養。」
青鱗鷹低下頭,用喙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,發出一聲低柔的鳴叫。
然後它振翅而起,在空中盤旋了一圈,終於還是聽從他的命令,朝山林深處飛去。
那道青色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終沒入蒼茫的暮色之中。
高崖之上,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風很大,吹得他藍色的衣袍獵獵作響。
空桑羽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這天地之間,安靜得有些過分了。
只剩下他一個了,仿佛被全世界都遺棄了。
就在這時,天邊忽然亮起一點銀白。
那光芒起初只是一個微不可見的光點,像夜幕上最不起眼的一顆星子。
然後它迅速放大,破開雲層,以一種令人目眩的速度,朝他飛來。
風雪銀龍,去而復返。
銀龍在空中盤旋了半圈,緩緩降下龍首,懸停在他面前。
龍背之上,那道雪白的身影微微傾身,銀紋面具下露出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眸。
「小湯圓。」
棠溪雪的嗓音清軟,被風送進他耳中。
「剛剛好像看到你的青鱗鷹受傷了。要去哪裡?我捎你一程。」
「我問過風雪銀龍的意見了,他似乎還挺喜歡你的,願意讓你上來。」
空桑羽愣住了。
那雙藍眸里的悵惘委屈,在這一瞬間全部碎裂,化作難以置信璀璨至極的光。
「啊!織姐姐,你、你特地……特地來接我的嗎?」
他的聲音都有些磕絆了。
「不然呢?」
棠溪雪看著他這副滿心歡喜又手足無措的模樣,忽然覺得這小湯圓也有那麼一點可愛。
她微微彎了彎唇角。
「這裡還有別人麼?」
風從她身後吹來,將她的長髮與衣袂一同揚起,山風和她身上淡淡的海棠冷香交織在一起,釀成了一種讓人心尖發軟的味道。
「要上來嗎?」
「要。」
空桑羽一口應下,毫不猶豫。
沒有一個御獸師能拒絕乘坐神龍的邀請。
他也不行。
哪怕他是山海之主,是萬靈之主,可風雪銀龍這樣的存在,依然讓他心生嚮往。
更何況——那是她的龍。
少年的聲音輕而鄭重,藍眸認真地對上那雙威嚴的龍目。
銀龍靜靜地聽完,龍鬚微微顫動了一下,像是某種認可,隨即緩緩伏低了龍首。
空桑羽這才小心翼翼地,一步一步,踏上龍背。
他落足的瞬間,能感受到銀龍鱗甲下蘊藏的磅礴力量,那是足以撕裂天地的風雪之力,此刻卻溫順地收斂著,只余讓人安心的溫度。
「我們要準備出發了。」
棠溪雪說道。
「你要去哪兒?」
「織姐姐要去哪裡?我就去哪兒。」
空桑羽回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