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川帝國戰王麾下的鐵騎如墨雲壓地,馬蹄踏碎荒野薄暮。
那些未曾因為絳塵蠱倒下的騎兵列陣而待,在祈妄的率領之下,隨裴硯川策馬出迎。
風卷旌旗,獵獵作響。
行進不過數里,異變陡生。
一道寒光自側後方暴起,直刺祈妄後頸!
然而下一瞬,那出手之人便如斷線木偶般墜馬,身軀重重砸在塵土裡,四肢抽搐,口溢黑血,轉瞬便沒了生息。
周遭騎兵座下戰馬驚嘶,卻被鐵腕勒住韁繩,硬生生釘在原地。
「本王的鐵騎之中,容不得半個叛徒。」
祈妄勒韁回馬,銀鞍映著天邊最後一縷殘陽。
他居高臨下望著那具漸冷的屍身,唇邊笑意淡薄如霜。
「此人,便是下場。」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掃過身後那一張張或驚懼、或蒼白的臉孔,少年嗓音清朗,卻字字如刀。
「你們一定在想,為何雲川大軍同飲同食,他們倒下了,你們至今安然無恙?」
他發間銀鈴隨風輕響,在這死寂之中卻比喪鐘更寒。
「因為生死蠱,早就在你們體內了。」
此言一出,滿騎皆震。
「從你們簽下生死契、入本王麾下那一日起,便已身懷此蠱。」
祈妄抬手輕撫腰間銀鈴,聲音平靜而冷酷。
「但凡有人敢生二心,何須本王親自動手?」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旋即,不知是誰先翻身下馬,單膝重重跪地。
「戰王殿下!我等誓死效忠,絕無二心!」
呼聲此起彼伏,如浪疊涌。
騎兵們紛紛跪伏於馬側,額觸冰冷的馬鐙。
祈妄未應,只是淡淡收回目光。
那張猶帶少年氣的面容上,再無半分平素與裴硯川笑鬧時的溫度,只剩下經年征戰沙場淬鍊出的冷酷與果決。
所謂戰神,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。
「記住你們今日的話。」他聲音很輕,卻壓過曠野長風,「忠者,榮華與共;叛者,死不足惜。」
言罷,他策馬回至裴硯川身側,那渾身鋒芒竟在轉瞬之間收斂殆盡,仿佛方才之人並非是他。
「應鱗,跟緊我。」
他壓低聲音,眼中厲色化為一泓溫和。
「縱使這鐵騎之中暗流千重,有我在,便無人能翻出一朵浪花來。你別怕。」
裴硯川抬眸看他,目光複雜。
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令執!
戰神真正的樣子!
哪怕沒有親自出手,卻也展現出了他的殺伐決斷。
攝政王祈肆已然甦醒,卻對外仍稱病危,半點風聲不曾傳入祈湛耳中。
祈湛此刻正焦頭爛額,絳塵蠱之禍動搖國本,他縱有千般算計,也分不出多餘的心神了。
「令執,」裴硯川策馬與他並肩而行,長風灌袖,聲音里透出一線寒芒,「你對他……已不抱希望了麼?」
祈妄沒有立刻回答。
半晌,他才低聲道:「我曾以為,無論他如何待我,他終究是我兄長。」
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泛白。
「可他勾結邪教,殘害至親。他早已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。」
裴硯川沉默良久,唇角扯了扯,像淬了冰雪的刀刃,一寸寸亮出鋒芒。
「絳塵蠱一事,或許與他本就脫不了干係。令執,我父親一生盡忠,到頭來卻被囚在那不見天日的歸墟宮中……」
「這筆帳,總要有人來算,還有枉死的裴族滿門。」
他勒馬稍緩,側首望向祈妄,眼中映著天光。
「這雲川的帝位,令執,你若不去爭,那便由我來爭。」
風聲驟急。
祈妄陡然轉眸看他,像是第一次認識裴硯川。
「應鱗……」
他從來沒想到,溫潤雅正的裴硯川,會生出奪位的野心。
「我從前總想著,做個好臣子,輔佐明君,天下便可太平。」
裴硯川打斷他。
「可一個臣子,終究不過是他人棋盤上一枚可棄之子罷了。刀懸於頸而不自知,這樣的路,我走夠了。」
他看向祈妄,目光明亮清正。
祈妄的嗓音微微發啞。
「我不與兄長爭,亦不與弟弟爭。」
「應鱗——你比他,更配得上那個位置。」
他不敢去賭祈湛與絳塵蠱無關。那個人已喪心病狂,再不該對他存有半分期許。
「祈湛不仁不義,倒行逆施,我不會坐視。你是祈族嫡脈正統,我會助你一臂之力。」
裴硯川卻搖了搖頭。
「令執,不必你出手。」
他聲音冷靜。
「你只需答應我一件事——不要攔我。」
祈妄指尖一顫。
裴硯川知道祈妄最怕什麼。
他的父母,當年便是死於皇族內鬥,屍骨無存。
兄弟鬩牆這四個字,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噩夢。
「這局棋,我自己來下。」
裴硯川輕輕抽回手,策馬向前踏出半步,背對著他。
「你便站在岸邊,隔岸觀火便是。」
風吹起他藍白色的雪花斗篷,上面一針一線銀色的圖案,流光溢彩。
「倘若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有回頭。
「倘若對弈者兩敗俱傷,皆輸此局。」
「令執,到那時,你再來為我們收骨吧。」
祈妄聞言,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「應鱗。」
他抬眸望向那道漸遠的孤峭背影。
「你讓我隔岸觀火……可若那火燒到你身上,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觀?」
他眸光沉了下去,如暗夜深海。
「更何況……」
「祈湛,他真的會放過我麼?」
他策馬揚鞭,率鐵騎追了上去。
當那一行人的身影映入眼帘時,裴硯川猛地勒住了韁繩。
裴照滿身血污,倚靠在車轅之側,面色蒼白如秋末葉霜。
梅若歡將他半攬在懷中,一張臉上血色全無,卻仍強撐著對他微微一笑。
而裴寧苒的淺綠色衣裙上,沾染了一路上廝殺的血跡。
那一刻,裴硯川的眼眶驟然紅了。
「父親——」
他翻身下馬,幾乎是踉蹌著奔了過去。
「娘親!苒苒!」
縱然雲鱗衛早已傳訊,告知他父親尚在人世,可親眼見到這一幕時,那道強撐了許久的堤防終究轟然崩塌。
淚水奪眶而出,滾燙地砸在塵土裡。
「兒子來遲了……」他跪倒在裴照面前,聲音哽咽如裂帛,「讓你們……受苦了。」
他垂下頭,雙拳攥得骨節發白。
恨自己還不夠強,恨自己手中無權,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受害。
想要登臨高位、手握權柄、護住所有在乎之人的念頭,在這一刻如野火燎原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。
從未有過這樣清醒的灼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