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藥谷的後山,雲靄如輕紗漫捲。
山風裹著草藥與野花的幽甜,一陣陣拂過青石階前。
天際之上,雲輦鸞鈴搖碎了一路流雲。
輦簾掀起,謝燼蓮一襲白衣如雪,自輦中緩步而下。
他面上仍帶著幾分病後未褪的蒼白,唇色偏淡,恍若一幅留白過多的水墨畫。
可那雙眼睛,在望見不遠處那道纖細身影的瞬間,像是有人往畫中添了一筆濃墨重彩,整張面容都鮮活了起來。
「織織。」
他喚她的名字,聲音被山風裹著送到了她耳邊。
清潤而篤定,像是等了這一刻許久。
棠溪雪早已候在那裡。
遠遠望見雲輦落下的那一刻,她的腳步立刻快了起來。
衣袂拂過道旁探出的藥草細葉,驚起幾滴未乾的晨露。
「小蓮花!」
她喚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遮掩的歡喜,邁著碎步飛奔而來。
發間的銀白流蘇步搖在風中撞出清響,和著她輕快的腳步聲,在山谷間彈出一串明亮的調子。
「織織——」
謝燼蓮攤開雙臂。
他的袖袍被山風吹得微微鼓盪,那雙手曾執劍斬過九幽風雪,此刻卻只是溫柔地張開。
要為一隻撲入懷中的蝴蝶,撐開一片最安然的天。
「小蓮花,你被捕了!是我的了!」
棠溪雪撲進他懷裡,力道不輕,撞得他向後退了半步,卻將她攬得更緊。
「嗯,為師被織織捕獲了!是你的獵物。」
謝燼蓮的下頜抵在她發間,胸腔里那顆懸了許久的心,終於妥帖地落回了原處。
「師尊怎麼過來了?不是在白玉京養著麼?」
棠溪雪仰起臉望向他。
近在咫尺的這張面容,仙姿玉色,眉目如畫,怎麼看都不覺得膩。
她的指尖輕輕觸了觸他微涼的手背,又摸了摸他蒼白的側臉,眼裡滿是心疼與擔憂。
謝燼蓮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臉上,唇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。
「因為想織織了。」
他伸出手,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,與她十指相扣,仿佛是要將自己的愛意一點一點渡給她。
然後他微微俯下身,呼吸拂過她的耳畔,低聲私語。
「織織在這裡……所以,為師就來了。」
坦蕩,真摯。
溫柔,熾熱。
沒有半分遮掩,沒有一絲猶疑。
他從不覺得自己喜歡一個人需要藏著掖著。
他是謝燼蓮,是崑崙巔上清冷如霜的仙君,可他的喜歡,是這世間最磊落最滾燙的東西。
「那……歡迎我的小蓮花,來到神藥谷。」
棠溪雪眸若星河,燦爛生輝。
一顆心被浸泡在暖泉之中,連指尖都泛著暖意。
她的小蓮花,真的讓她感覺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安全感。
他從沒有迴避過自己對她的喜歡。
從頭至尾,從初見至今,他一直清清楚楚地偏愛著她。
眉眼之間,言語之中,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她……無論如何,他都始終無條件地喜歡她。
哪怕他自己身體還沒養好,面色尚帶病容。
可他卻放心不下她的藥神試煉,親自趕來神藥谷,只為守在她身邊。
只要他還能握劍,就能為她護道。
他崑崙劍仙是病了,不是死了。
「織織,那魂燈……可用得上?」
謝燼蓮想起此事,聲音裡帶了關切的追問。
那夜月色太美,他們忙著做其他事情,太過熱火朝天。
一時間,沒來得及細細詢問。
他們那時,太過專注,太過投入了!
「嗯!」
棠溪雪用力點了點頭,眼底閃著喜悅的光。
「那盞魂燈解了我的燃眉之急,真的極有用。我現在已經聚集了二魂二魄,比之前穩固多了。」
「阿衍跟我說了,那魂燈是師尊和某人一起煉製的。」
「阿衍就是這麼跟你說的?他還真是……」
謝燼蓮聞言,啞然失笑。
鶴璃塵在雲薄衍口中,竟是連個名字都沒能撈到,只剩下一個含含糊糊的「某人」。
也不知該說自家弟弟是吃醋還是護食。
「是懷仙親自引的本命星輝。」
他也不曾獨占功勞,溫聲將實情補全。
「那魂燈能幫上織織的忙,便是物盡其用了。」
「我猜到了。」
棠溪雪靠在他身側,輕聲道。
「也只有懷仙哥哥能尋到我的命星。它太微弱了,旁人怕是連看都看不見。」
「織織的命星,只是一時晦暗。」
謝燼蓮溫聲安慰。
「等到將來,你的氣運回來之後……它定然是天際最亮的那一顆。」
「銀河萬丈,群星失色,唯獨它不可被掩埋。」
他的聲音篤定而溫暖。
「嗯嗯!沒錯!它定然是最耀眼的!」
棠溪雪被他牽著,兩人一同向織雲小築的方向走去。
「到那時候,小蓮花夜裡抬頭望天的時候,第一眼就能找到我的星星了。」
謝燼蓮的步子微微一頓。
他側過頭來,目光落在她的臉上。
清冷如深潭的眼眸里,此刻盛著滿滿當當的溫柔,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不用到那時候。」
「現在,為師看夜空的時候……第一眼看到的,也是織織的星星。」
他的眼中,他的心中,都只有她。
哪怕她的命星再微弱,微弱到世間所有人都尋不見,在他心裡,那也是整片夜空中最獨特、最好看的一顆。
因為那是她的。
只要是她,便勝過銀河萬里。
「師尊的嘴可真甜。」
棠溪雪眨了眨眼,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她承認,她被狠狠地取悅到了。
「為師的甜……」
謝燼蓮微微俯身,在她耳邊輕聲道,聲音溫柔卻帶著幾分暗啞。
「只屬於織織。」
他素來清冷淡漠,是崑崙巔上那不染塵埃的仙。
世人見到的他,永遠是一張冷如霜雪的面容,連目光都不帶多少溫度。
他所有的暖,只給一個人。
從前是,現在是,以後也是。
溫頌遠遠地跟在後面,沒有過去打擾。
他抱著劍,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「君上,終於是……守得雲開見月明了。」
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,唇角不覺揚了起來。
「阿兄,阿嫂。」
雲薄衍站在織雲小築的竹簾前,早早便在那裡等著了。
見到那兩道攜手而來的身影,他努力揚起一抹笑,朝著他們打了招呼。
他的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很快便移開了,語氣自然而然。
「飯菜已經備好了,你們嘗嘗。」
他沒有去接兄長,卻做了一桌子的菜。
湯是文火慢燉了兩個時辰的,菜是一道道仔細布好的,連碗筷都擺得端端正正。
他安安靜靜地做完了這一切,然後等在門前,等他們回來。
「阿衍,有心了。」
謝燼蓮看向弟弟,微微頷首。
他這弟弟,當真是賢惠。
他心裡琢磨著,等將來讓阿衍當個陪嫁跟在身側,日日給織織做飯,也是極好的。
嗯,就這麼定了!
只是想起那一夜……
謝燼蓮的耳尖紅了幾分。
那夜他一時忘了情,發了狠,也忘了世間還有一位弟弟的存在。
但,後來雲薄衍也沒有放過他。
他擁著棠溪雪入眠的時候,共感如潮水般涌過來,謝燼蓮一夜都無法闔眼。
沒辦法,有人太過亢奮了。
雙生共感,當真是相互折磨。
痛苦是雙倍的,快樂也是雙倍的!
他忽然覺得自己應當將格局再放大一些。
織織,她也可以擁有雙倍的快樂!
「阿兄,你的。」
雲薄衍端起一隻青瓷湯盅,放到了謝燼蓮的面前。
熱氣裊裊升起,裹著一股濃郁而醇厚的鮮香,夾雜著靈藥與魚湯的甘甜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什麼也沒說,可那碗湯里擱了足量的珍稀靈藥,分明是怕他體虛虧損,特地燉來給他補元氣的。
終究還是惦記著兄長的。
「阿衍對小蓮花可真好。」
棠溪雪湊近了聞了聞那碗湯,笑意盈盈地看了雲薄衍一眼。
「這麼多好藥材,還特地熬成魚湯,一點也不苦,聞著就很好喝。」
雲薄衍沒說話,只是垂眸夾了一筷青菜,仿佛什麼也沒聽見。
可他的餘光一直悄悄落在棠溪雪的筷尖上。
默默記著她夾了哪道菜多一些,哪道菜只碰了一筷子。
「織織,嘗嘗這道蟹釀橙。」
謝燼蓮將一枚橙盅輕輕放到她面前。
「很好吃。」
棠溪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蟹肉的鮮甜與橙皮的清香同時化開,她眸子一亮,驚喜地贊道。
「味道確實很好。」
謝燼蓮看著她吃得開心的模樣,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。
雲薄衍眼底浮起暖色,阿嫂似乎很喜歡吃他做的菜。
那和喜歡他,有什麼區別?
桌上的氣氛格外溫馨。
窗外的山風輕輕拂過竹簾。
便在這時,暮涼的身影出現,低聲稟報。
「殿下,國師大人到神藥谷外了。」
棠溪雪放下竹筷,與謝燼蓮對視一眼,有些意外。
他們這是商量好的?
一個剛坐下,另一個便到了。
「那請懷仙哥哥過來吧。」
「是。」
暮涼領命退下。
而此時,神藥谷的山門之外,鶴璃塵一襲雪衣,風拂動他月白的鶴氅。
他尚未踏入谷中,便遇見了一隊車駕。
了凡正勒馬問路,車廂簾幕低垂,隱約可見其中端坐著一道月白梵衣的身影。
那是——聖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