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非明。你也來了。」
鶴璃塵停下腳步。
喚出這個名字的時候,山風恰好穿過古松的枝隙,將他月白色的鶴氅吹得微微揚起。
那氅衣以銀線繡著流雲暗紋,在斑駁的日光下流光隱現,襯得他整個人如立於月華之中的孤鶴,清冷而矜貴。
神藥谷外的金色合歡花,簌簌落了幾縷在他肩上。
「從前,你不是不愛來太過喧鬧之處嗎?如今轉性子了?」
他望著聖非明,聲音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訝異。
「你也是此次藥神大典的見證人?」
他收到了柳藥王親筆署名的請柬,貴賓席位,正中的座次,負責見證藥神大典的最終結果。
聖非明身著一襲雪白梵衣不染纖塵,衣料輕薄如霧,被風拂起時似有梵唱在經緯間低徊。
腕間菩提佛珠在光影交錯中泛著溫潤的微芒,一顆一顆,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蓮子。
他聞聲抬眸,雙手合十,朝著鶴璃塵微微頷首。
沒有回答。
鶴璃塵等了片刻,眉心陡然蹙緊了。
聖非明一直都是個很有禮貌的少年,清雅,溫潤,謙和,從來不會這樣沉默不語。
「嗯?非明?」
他快步走上前去,月白鶴氅拂過道旁的藥草,草葉上的晨露被袍角帶起,簌簌滾落在他的靴面上。
「你這是……失聲了?」
他站定在聖非明面前,目光掃過那張依舊乾淨溫潤的面容。
鶴璃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的聲音微微發顫。
「天人五衰,已經這麼嚴重了麼?」
他知道聖非明的天譴。
從很早之前,便知道了。
「之前只是聞不到氣味。」
最先被剝奪的,是嗅覺。
萬般香火、草木芬芳、雨後泥土翻湧上來的潮潤氣息。
那些最細微的感知,最先從他的世界裡無聲退場。
仿佛有一雙手,將他與這個世間最柔軟的那一部分悄然隔開。
「而如今,是說不出?」
曾誦經千卷的佛口,發不出梵唱,念不出經文,甚至喚不出一聲故人的名字。
那些他曾經以舌尖唇齒、全部虔誠供養過的佛經字句,如今都困在了喉嚨里,成了一座無聲的囚籠。
接下來呢?
是聽覺。
某一天晨鐘敲響,滿山古剎都在鐘聲中醒來,他卻再也聽不見。
而後,是視覺。
佛前蓮燈燃起,火苗在琉璃盞中靜靜跳動,他卻再也看不見。
最後,是觸覺。
一層一層,一寸一寸,將他從人間一點一點地剝離出去。
待到最後一縷感知也消逝,天地之間便只剩下他一個人,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之中。
不知寒暑,不知晝夜,不知這世上還有人在喚他的名字。
無知。
無覺。
無光。
無聲。
聖非明聞言,只是淺淺地笑了笑。
沒有怨懟,沒有悲戚,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不甘。
仿佛那場懸於頭頂的天譴,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遠方山雨。
該來時便來,該走時便走。
少年聖僧垂眸的那一瞬,眉目間依舊是悲天憫人的柔和,像一尊被歲月摩挲的白玉觀音。
他上前半步,朝著鶴璃塵輕輕招了招手。
那隻手從雪白的梵衣廣袖中伸出來,修長而溫潤,指尖在日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微光。
他的動作很輕,在說:過來。
鶴璃塵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,順著他的手勢上前一步,聲音里壓著疑惑與擔憂。
「非明,是有何事?」
聖非明側過身,伸出手去。
那隻手輕輕地,掀開了身後馬車的素色簾幕。
簾角揚起。
晨光如銀汞乍瀉,一寸一寸照亮了車廂內幽暗的空間,也照亮了那個安靜躺在裡面的人。
是靈自閒。
他就那樣合著眼,安靜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。
身著一襲黑白道袍,安靜沉睡。
鶴璃塵的腳步釘在了原地。
月白鶴氅被風掀起又落下,可他整個人卻像被施了定身咒,連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「大師兄。」
那個向來從容端方的國師大人,在叫出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都在發顫。
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車轅邊的。
「師兄,天亮了,快醒醒。」
這是第一次,第一次見到這樣虛弱的大師兄。
那個在他記憶中遊刃有餘、散散漫漫地躺在司命殿的窗邊曬太陽的大師兄,此刻竟像是被人從雲端生生拽落,摔進了塵埃之中。
鶴璃塵的眼眶一瞬間便紅了。
「怎麼……不醒來?這般貪睡嗎?」
一股灼熱的酸楚直直衝上來,將他的眸子燒得通紅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觸碰,卻又停在半空,手指微微蜷縮。
「我師兄他怎麼會在你們的車駕之中?」
武僧了凡上前一步,雙手合十,深深行了一禮。
他身形魁梧,立在馬車旁像一座沉默的鐵塔,嗓音低沉而穩重。
「國師大人,我們是在半路上遇到這位施主的。當時他昏迷在溪邊的亂石灘上,氣息微弱如懸絲。」
「若非我家聖僧途經那裡,恐怕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也沒有提及那溪畔還有毒蛇出沒。
靈自閒是司命殿內殿之主,深居簡出,極少在世人面前展露真容。
所以了凡並不認識他,只當是一位落難的散修。
但國師鶴璃塵,九洲共奉的國師,他是認得的。
他也是自家聖僧為數不多的至交,是可以對坐飲茶、共論仙道佛途的交情。
「多謝你,非明。」
鶴璃塵的聲音沙啞而鄭重,一字一頓,像是將千鈞之諾刻在青石之上。
他轉過身,正對著聖非明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盛滿了沉甸甸的感激。
「懷仙欠你一條命。」
他的聲音微微發顫,卻穩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。
「你日後若有所求,懷仙必不推辭。」
聖非明聞言,輕輕擺了擺手。
那隻手在晨光中微微搖了搖,像是在說:「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他生來就有一雙天目,能窺見因果的絲線在眾生之間纏繞交織。
他看見了,靈自閒的身上,有著與織姐姐的因果線。
那線極細極韌,泛著淡淡的星輝,從靈自閒的心口一直延伸到虛空之中的遠方。
似乎是因為救了織姐姐,所以才遭逢此劫。
畢竟,鶴璃塵與棠溪雪的命星相連。
兩人是同生共死的。
鶴璃塵一旦身殞,命星熄滅,棠溪雪那顆原本就微弱的命星便會瞬間湮滅,再無迴轉的餘地。
靈自閒救的不是鶴璃塵,是織姐姐。
故而,聖非明說他與靈自閒有緣。
他的天目能窺見過去與未來,可他不能泄露天機。
若是說了,便相當於是插手了。
他是方外之人,應在紅塵河外,只可旁觀,不可涉足。
可他破戒了。
他伸了手,為織姐姐道破天機。
所以,如今有此劫數。
他求仁得仁。
他接受。
「非明。」
鶴璃塵嘆息了一聲。
他沒有再說什麼感激的話,有些情分,不是言語能夠稱量的。
他只是轉過頭,望了一眼車廂中沉睡的靈自閒。
「不介意和我同行一段路吧?」
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靈自閒如今的狀態,實在不宜隨意搬動,任何一次顛簸,都可能將那一縷飄搖的生機徹底震斷。
而他的星穹雲輦太過扎眼,以星辰為引、以流光為駕,一旦入谷,怕是整座神藥谷都要驚動。
他要去找棠溪雪,不宜張揚,所以還是需要麻煩聖非明。
了凡站在一旁,銅鈴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不情願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開口。
他家聖僧如今這副模樣,自己都急需尋醫問藥,哪裡經得起再多耽擱?
可他的嘴還沒張開,便看見聖非明已經輕輕點了點頭。
那點頭的動作帶著不容更改的篤定。
了凡將滿肚子的話又咽了回去,在心中默默嘆了一聲。
「聖僧真的是太心軟了……」
「也罷。聖僧認定的事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」
他只能將滿腔的無奈與擔憂都壓下去,沉默地坐上馭位,粗糙的手掌攥緊韁繩,按照鶴璃塵的指引,驅趕著馬車向著神藥谷後山的方向緩緩行去。
「何人來訪?」
「司命殿。」
「彼岸佛宗。」
他們出示了神藥谷的請柬。
司命殿和彼岸神國佛宗,確實在受邀之列。
「貴客請進。」
守山的弟子驗過請柬,又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禮,旋即垂首,讓開山門,放行入谷。
車輪碾過青石山道。
那聲音在山谷間迴蕩,混著松濤與鳥鳴。
「我來為國師大人帶路。」
一道身影從竹林暗處無聲掠出,落在馬車旁。
玄色勁裝的俊美男子,身形修長,眉目清俊,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。
是暮涼。
他是奉棠溪雪之命,專程在此接應鶴璃塵的。
「有勞。」
鶴璃塵微微頷首。
暮涼側身引路,腳步輕得踩在落葉上都沒有聲響。
若是鶴璃塵來得再早一些,棠溪雪或許還能親自出來接他。
畢竟,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輕。
可此刻,她正被那對雙生子困在織雲小築里溫柔投餵。
崑崙劍仙謝燼蓮端坐於她左側,銀白長發如覆雪柳枝,垂落在月白劍袍上。
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劍仙氣度,可手中卻端著一碟蜜汁火方,琥珀色的蜜汁在日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,甜香纏綿。
「織織,再嘗一口。」
他的嗓音如松濤漱玉,清冽中裹著不容拒絕的溫柔。
「嗯。這個好吃。」
棠溪雪嘗到喜歡吃的美食,漂亮的眸子亮晶晶的。
月梵聖子云薄衍坐在她右側,銀髮如霜,眸子微微眯起。
他不說話,只是默默地盛了一碗松茸雞湯,湯色金黃澄澈,香氣裊裊。
他將湯碗放在她面前,動作極輕,碗底碰到桌面幾乎沒有聲響。
謝燼蓮瞥了弟弟一眼,沒有說什麼。
將自己面前的桂花酒釀小圓子推到棠溪雪手邊,白生生的小圓子浮在淡粉色的甜湯里,桂花星星點點地浮著。
「織織,這是你喜歡的。」
他溫聲道。
「阿嫂,嘗嘗茯苓糕。」
棠溪雪被夾在中間,左手接過謝燼蓮遞來的湯匙,右手又被雲薄衍塞了一碟新出籠的茯苓糕。
她連筷子都來不及放下,更別說起身告辭了。
沒辦法。
最難消受美人恩。
她要是敢說一個「走」字,這兩個醋罈子怕是要一齊掀翻。
一個面上清冷出塵,眼神卻能將世間萬物都凍成冰碴。
另一個更是離譜。
明明無名無分,可醋勁兒偏偏大得要命,一言不合便是一劍。
鶴璃塵、棠溪夜、北辰霽,都領教過!
月梵聖子的劍意,清寒如水,冷冽如霜,不打招呼,不講情面,說斬便斬。
棠溪雪袖中微微動了動。
風雪銀龍從她袖口探出小半個腦袋,銀色的龍鬚輕輕搖晃。
便默默地將腦袋縮了回去,盤成一團,只露出兩截小小的龍角。
還是袖中安穩,沒有刀光劍影。
窗台上,銀空正窩在一團被日光曬得暖融融的軟墊里。
尾巴懶洋洋地垂下來,尾尖偶爾輕輕一勾,像是在做一個關於小魚乾的夢。
陽光從桃花間漏下來,落在它身上,暖得它翻了個身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。
歲月無憂,風輕雲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