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。
棠溪雪頭也未回，反手一把握住司星懸的手腕，將他整個人往身後一帶。
動作乾淨利落，快得讓人幾乎看不清。
司星懸甚至來不及驚呼，便被一股力道穩穩拽到了她身後。
他踉蹌了半步，寬大的淺藍色流蘇袍在氣浪中翻卷如蝶，然後撞進了一個纖細而堅定的背影里。
棠溪雪抬手。
腰間那柄雪魄扇落於掌心，扇骨觸手生涼，白玉為骨，冰蠶絲為面，通體流轉著清冷如霜的微光。
她握扇的手腕一轉，扇面譁然展開。
那上面疏疏落落幾枝寒梅，在日光下竟有一瞬仿佛活了過來，冷香隱約浮動。
緊接著，扇風一掃。
「唰——」
那扇風清冽如月下松濤，無聲無息地席捲而出。
漫天飛濺的青銅碎片被這陣風裹住，在半空中凝滯了一剎那。
然後，盡數化作齏粉。
細如塵埃的粉末紛紛揚揚，在日光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碎光，像一場短暫而絢爛的煙火。
從炸爐到塵埃落定，不過短短數息。
「小師妹？」
鬼醫九方知正要出手。
廣袖之下的指尖甚至已經凝了一縷無形的勁氣，下一瞬便能將那些碎片掃開。
然後他看見小師妹動了。
她抬手、握扇、揮袖，動作行雲流水，一氣呵成。
「她真的需要我們照顧嗎？」
那份舉重若輕的隨意，讓他在面具後無聲地挑了挑眉。
他默默地收手，指尖那縷勁氣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師尊讓他們照顧小師妹。
可如今……
「師尊算是多慮了，她一點都不弱。」
他的目光掠過那滿地化作齏粉的青銅碎片，又落回自家小師妹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上。
小師妹強得可怕。
似乎不需要依賴他。
倒顯得他這個師兄，有些無用了。
「他們都沒事就好。」
看台之上，星澤帝王的席位間，司星晝緩緩鬆開了方才攥緊的扶手。
他端起手邊的茶盞，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茶是谷中新采的茶，湯色清透，入口回甘。
挺好。
省得他出手。
「不過阿折他救人之前，怎麼不掂量一下自己的實力？」
司星晝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里，此刻寫滿了哭笑不得。
他的目光越過滿場驚愕的人群，落在自家弟弟身上。
「孤就知道。」
司星晝靠回椅背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有些慶幸和無奈。
「阿折護不了鏡織。他這哪裡是救人，完全是送人頭好嗎？」
「就他那身子骨，那碎片還沒砸到他，他怕是先跑岔氣了。」
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嫌棄，嘴角卻微微翹著。
他看得分明，棠溪雪是第一時間將折月拽到身後的。
她護住了他。
「鏡織她真的很好啊！對未來的小叔子關照一點，也無妨。左右，以後我們都是一家人。」
「不是？？？為什麼是這樣發展的？」
司星懸站在原地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那些碎片已經碎成了塵埃，落了滿地。
「我是誰？我在哪兒？」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腕上還殘留著她方才一把握住時的溫熱觸感。
她救了他。
他明明是來替她擋危險的。
可到頭來，被護在身後的那個人，竟然是他自己。
「這不對啊！」
他站在原地，像一株被暴風雨過後打蔫了的蘭草。
眼眸里先是茫然，感動再是挫敗，最後變成一種委屈巴巴的可憐。
他是不是很沒用？
棠溪雪回過頭來。
她的髮絲被方才的氣浪拂亂了幾縷，垂在頰邊，星河璀璨的眼眸愈發溫柔。
她看著司星懸懷疑人生的臉，眸底浮起笑意。
然後她開口了，嗓音清軟，宛如春風。
「沒事了，有我在呢。」
「謝謝折月，方才擋在我前面。」
「謝謝……小師叔……」
司星懸欲哭無淚。
不是……他來之前不是這樣計劃的。
他明明是打算英雄救美的。
他連後續的台詞都想好了。
擋在她身前，然後朝她笑一笑，說一句：「有我在，別怕」。
可夢想是飽滿的，現實卻是骨感的。
「那折月繼續煉藥吧。」
棠溪雪寬慰道。
「哦。那我走了。」
司星懸懷著極其複雜的心情，一步步走回自己的煉藥鼎前。
九方知看著徒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，搖了搖頭。
「出息。」
與此同時，棠溪雪的藥鼎里，飄出了第一縷丹香。
那香氣清冽而悠遠，如同一縷被晨露浸潤過的山風，無聲無息地漫過整座坪台。
先是考官席上的柳辛夷微微抬眸，鼻翼輕輕翕動。
「咦？青玉丹成了！」
「是小師妹煉製成功了。」
然後是幾位藥王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，順著那香氣的方向看去。
「好濃郁的藥香。」
「是青玉丹。這香氣，這個純淨度……」
「品質定然不低。」
最後連台下那些圍觀的弟子都察覺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冷香，紛紛探頭張望。
棠溪雪揭開鼎蓋。
一枚丹藥靜靜地躺在鼎心。
通體青碧，瑩潤光滑，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流光，好似一泓清泉凝固成了這一枚小小的丹丸。
「煉製好丹藥的醫師，可以先上前鑑定。」
柳辛夷朗聲宣布。
「我來！我來！」
有人搶了先。
一個中年煉藥師捧著剛煉成的青玉丹，小心翼翼走到鑒寶台前，顫抖著將丹藥放在那一方通體墨黑的玉台之上。
鑒寶台沉寂了一瞬，隨即亮起一層淡淡的灰濛光芒。
「下品，不合格。」
柳辛夷的聲音平淡無波。
中年煉藥師臉色一白，捧回自己的丹藥，腳步踉蹌地退了下去。
緊接著又有人上前。
這一次鑒寶台亮起了溫潤的青光，雖不刺目，卻也足以照亮那人臉上的如釋重負。
「中品，過關。」
柳辛夷微微頷首。
那煉藥師如釋重負，腳下幾乎有些發軟。
過關令牌上被神藥谷弟子用特殊靈印加蓋了一道丹紋，那是通往第三關的憑證。
「我也試試。」
然後，司星懸走上前。
他站在鑒寶台前，那張精緻的臉恢復了慣常的從容。
他將自己煉製的青玉丹放入鑒寶台。
鑒寶台沉寂了片刻。
然後，璀璨的青虹沖天而起。
那光芒灼灼耀眼。
「哇，好亮的光。」
整座坪台都被這一道青虹照亮了，台下圍觀的弟子們紛紛抬手遮眼，卻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。
「這丹藥成色也太好了吧！」
那光芒里隱約有藥靈流轉，只有品階極高的青玉丹才會引發如此異象。
「上品。過關。」
柳辛夷的聲音有著讚許。
「不愧是折月神醫！這青虹的亮度，比方才那些中品丹藥亮了何止一倍。」
「厲害了。他才多大？今年不過二十出頭吧？這般天資，假以時日，九洲醫道第一人的位置怕是非他莫屬。」
司星懸轉過身，袍角帶起了一陣小小的風。
然後在經過棠溪雪身側時，他露出了一抹極其燦爛的笑容。
眸子彎成月牙，可愛極了。
「小師叔，我成功了。」
他的聲音里藏著壓抑不住的雀躍。
「嗯。」
棠溪雪點了點頭，面紗之下的唇角微微翹起。
「折月很有天資。」
只這一句。
司星懸覺得自己方才被炸爐震碎的自信，被那幾個字一片一片重新拼了起來。
「小師叔，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？」
「不用了。」
棠溪雪站起身來，將掌中那枚尚有餘溫的青玉丹托在指尖。
「我的也好了。」
她邁步走上前去。
「又有人煉製好了！」
「還是一位年輕的女醫師呢！」
圍觀的醫師們讓開了一條路。
那些目光有好奇，審視，有的還帶著隱隱的輕視。
但高台之上觀禮席的目光，都是帶著緊張的期待。
棠溪雪將青玉丹放入鑒寶台。
霎時間，青虹飛起。
光芒比方才司星懸的更加璀璨，更加澄澈，像一道青色瀑布，將整座坪台都籠在碧輝之中。
「快看，那光里隱約可見細碎的花瓣虛影。」
「這是青玉丹品階達到上品巔峰才會出現的異象。」
「上品巔峰。恭喜過關！」
柳辛夷的聲音落下來，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。
她望向棠溪雪的目光充滿了溫和。
她家小師妹，就是這麼優秀。
棠溪雪朝她輕輕點頭，姿態從容。
「那位煉藥師是誰啊？她居然也煉製出了上品青玉丹！」
「不知道，還是一位女煉藥師呢！」
「看著很年輕，她怎麼做到的？」
「品階如此之高？」
全場震驚！
目瞪口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