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並肩立在池畔。
靈髓從神像指尖淌落,好似用星光捻成了絲線,從九天之上垂釣人間。
幽藍的光流落入瓶中,發出極輕微的叮咚聲。
可就是這樣輕的聲音,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,好似夜雨敲在芭蕉葉。
九方知的機關玉瓶已經接了大半。
薄如蟬翼的玉壁透出幽藍色的光,將他的手指映得骨節分明。
他微微傾斜瓶身,讓靈髓順著導引槽滑入得更順暢一些。
那動作不緊不慢,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樣,沉穩、精準、沒有費半點多餘的力氣。
棠溪雪的青瓷瓶也快滿了。
她一手托著瓶底,一手扶著瓶頸,腕上的珍珠手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她微微側頭,眼角的餘光落在九方知的手指上。
那幾根手指修長而有力,指腹有常年把玩機關磨出的薄繭,此刻輕巧地捏著玉瓶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,這隻手就搭在她的腰間。
像是護著一件絕世珍寶,用了十分的小心,卻只肯露出三分。
她的耳根微微發熱,連忙把目光收回,專注地盯著瓶口那道將滿未滿的幽藍靈髓。
就在這時,他們身後傳來一個沙啞卻溫和的聲音。
「小姑娘,你們是從外面來的吧?」
那聲音乾澀,像是被歲月磨去了所有的稜角。
棠溪雪回過頭,看見一位佝僂著腰的老伯,正提著粗陶碗站在他們身後一步遠的地方。
「老頭子瞧著你們挺眼生的。」
老伯約莫古稀之年,頭髮花白得像是頂了一蓬冬日的蘆花。
他身上的麻布短褐已經洗得發白,膝頭和肘彎處打著幾塊針腳細密的補丁。
背駝得很厲害,像一張用久了的弓,再也彈不回原來的弧度。
「是的,我們是特地慕名而來,想在三生樹下祈福的。」
棠溪雪轉過頭,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婉而真誠,眼波里漾著一層淡淡的暖意,讓人很容易相信她。
「老伯,要不您先請?」
「哎,使不得使不得。」
老伯連連擺手,枯瘦的手掌在空中搖晃,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。
「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,得緊著你們先。」
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,幾分對晚輩的關照:
「再說了,老頭子這碗底兒,一盞靈髓就夠用好幾天了。省著些用,十天半個月也不在話下。不像你們年輕人,要趕路,得多備些。」
他一邊說,一邊又往後退了半步,將池畔最好的接取位置讓得更開。
瑤光城不成文的規矩,代代相傳。
遠客為先。
老弱在後。
不爭不搶。
在這座被永夜和蝕螟困住的孤城裡,在這方寸之地,這些守著方寸規矩的人,卻活出了一種近乎莊嚴的體面。
棠溪雪望著他那雙眼睛,目光卻是溫熱的。
像是被歲月淘洗過無數遍的溪水,泥沙沉澱了,只剩下最乾淨的底。
她望著那雙眼睛,心中湧起一陣溫熱的潮,漫過肺腑。
她不再推辭,只是鄭重地朝老伯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多謝老伯了。」
「謝什麼?你們小夫妻別耽誤了祈願的時辰就好。」
老伯擺擺手,將粗陶碗擱在池沿上,背著手踱到一旁,去看池邊的靈植去了。
他走得很慢,佝僂的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淡灰色的影子。
池邊的靈植長勢極好,是些叫不上名字的低矮灌木,葉片肥厚多汁,邊緣生著一圈細密的銀白色絨毛,在晨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。
這時候,一個七八歲的女童從人群中鑽了出來。
她像是從一叢深色的衣擺和粗布裙裾之間穿出來的,靈活得像一尾小鯉魚,身形小小的,走路卻帶著一陣風。
她扎著兩條小辮子,辮梢繫著兩朵淺藍色的絨花,跑起來像兩隻翩翩的蝶,在她的耳畔撲扇著翅膀。
正是昨天提醒他們的小女孩。
她手裡捧著一隻竹筒。
竹筒削得極光滑,筒身還帶著竹子的青黃色澤,顯是新做的,筒口塞著一枚木塞。
竹筒大小對她的小手來說剛剛好,她捧在胸前,兩個手抱著,像是抱著一件了不得的寶貝。
「姐姐,姐姐!我們又見面啦!我叫芙芙。」
小女孩仰著臉,圓溜溜的眼睛望著棠溪雪。
那雙眼睛很大,說話聲音奶聲奶氣的,吐字還不太利索,卻一本正經地板著小臉,讓人忍不住想笑。
「阿婆說了,要讓客人先。姐姐是客人,有什麼不懂的,可以問芙芙哦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,一副小大人的模樣。
棠溪雪蹲下身來,讓自己的視線與女童齊平。
她平視著女童的眼睛,聲音又輕又柔。
「那你呢?你的竹筒還沒接滿吧?」
女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竹筒。
那竹筒確實只接了小半,幽藍的靈髓在筒底晃蕩,連竹筒內壁的青黃色都遮不住。
她又抬起頭,整張臉鮮活無比。
「沒關係的,芙芙跑得快。等姐姐接完了,我再接。」
她說著,還不忘驕傲地補充一句,小下巴微微揚起,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得意。
「我跑得比榆錢兒還快呢!榆錢兒就是隔壁巷子的小屁孩,他可慢了,每次都被我甩在後面。」
棠溪雪被她那副認真又驕傲的小模樣逗笑了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女童的發頂。
頭髮細細軟軟的,帶著小孩子特有的絨絨的觸感。
「那你可真是了不起。」
女童被誇得小臉一紅。
那紅從兩頰一直漫到耳根,把小耳朵染得像兩顆小小的紅瑪瑙。
她卻還強撐著不露怯,挺了挺小胸脯。
「那當然啦!我以後還要像流雲藥神一樣,提著燈保護瑤光城呢!」
這句話落下來,池畔忽然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這個女童奶聲奶氣的話語,孤零零地懸在晨光里。
每個人的眼裡都帶著同一種光。
那是看著一株新苗破土而出時才會有的光。
那是希望。
女童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弄得有些發懵。
她歪著腦袋左看看右看看,兩隻小辮子隨著她歪頭的動作甩來甩去,辮梢的絨花撲扇著。
老伯清了清嗓子,第一個打破沉默。
「好!好!」
他用力點著頭,花白的鬍鬚隨著點頭的動作一顫一顫的。
「有志氣!到時候老頭子可要拄著拐杖,看你提燈巡城。你可別嫌老頭子走得慢,跟不上了。」
他說著,扯開嘴角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期許。
「一定!」
女童響亮地應了一聲,聲音清脆如銀豆落玉盤。
她看了看棠溪雪,古靈精怪的問道:
「漂亮姐姐,你們來三生樹下祈願,是不是也要許一輩子在一起的願望呀?」
她說得眉飛色舞,末了還不忘偷偷看了九方知一眼,又飛快地收回目光,捂著嘴笑了。
那捂著嘴的手小小的,手指張開都遮不住半張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