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薄衍坐在琉璃屋頂之上,銀白長發如霜,月白梵衣不染纖塵。
他伸手輕輕捂著心口,那裡,兄長謝燼蓮的心跳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著,快而有力,如擂鼓,如驚雷。
「阿兄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,好笑,還有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柔軟。
「怪只怪你實在太喜歡阿嫂了,不然我的心,也不會跳得這麼快。」
他將那枚雪魄佛珠從腰間解下,在指間輕輕捻動。
佛珠微涼,卻怎麼都壓不住胸腔里那顆越來越燙的心。
花容時終於擠到了前面。
粉色的衣袂在風中翻飛,發間的桃花簪歪了,他也不去理。
桃花眼裡盛滿了光,亮晶晶的,好似花間的露珠。
「吾妻——雪兒!」
他的聲音又急又脆,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,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。
他連忙改口,可那張俊顏已經微微泛紅,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。
「你真是太厲害了!從今往後,你就是九洲藥神!名揚萬古!」
他的聲音越說越激動,恨不得把所有的讚美詞都堆在她身上。
「嗯。謝謝。」
棠溪雪彎了彎唇角,那笑意清淺,卻讓花容時的心跳瞬間失序。
「那你——那你現在能不能考慮一下,把我娶回家?」
他眼巴巴地望著她,桃花眼裡盛滿了期待,像一隻開屏的孔雀。
「本公子什麼都會!做飯、洗衣、暖榻、哄人、帶孩子,樣樣精通!你不要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花騙了!」
話音未落,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,精準地揪住了他的後領。
北辰霽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人群前方,紫瞳低垂,面容冷峻如常。
可他那隻揪住花容時後領的手,指節泛白,青筋隱現。
那不是用力過猛的白,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快要繃不住的力道。
「閉嘴。」
他的聲音沙啞,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碾壓出來的。
花容時愣住了。
他回頭看向北辰霽,看見他眼底那片翻湧的暗芒。
「表哥——」
「本王說,閉嘴。」
北辰霽鬆開手,沒有再看他。
他的目光越過花容時的肩頭,落在天際的某個方向。
只一瞬。
然後他收回了目光,快得像被燙了一下。
花容時張了張嘴,終究沒有再說一個字。
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,桃花眼裡的光芒暗了幾分,卻還是固執地望著棠溪雪,像是在說:「不管你答不答應,我都在這裡。」
空桑羽抱著白棠站在人群外圍,銀藍色的長髮被風吹起,幾縷碎發拂過他的眼睫。
他望著那道立於天光之中的身影,藍眸宛如盛著一整片被月光浸透的海。
白棠從他懷裡探出腦袋。
他低下頭,說了一句:「織姐姐,你永遠都是這麼耀眼。」
那聲音很輕,只有白棠能聽見。
白棠又「喵」了一聲,仿佛在說:「我聽到了,她也會聽到的。」
他沒有抬頭。
只是將白棠抱得更緊了些,像抱著這世間唯一的溫暖。
就在這萬眾歡騰的時刻,一道女子冷冽的聲音忽然從天際落下,將所有的喧囂都釘在了原地。
「恭喜新藥神加冕。」
那聲音如寒泉滴落深潭,激起千層漣漪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轉向了聲音來處。
一道身影從天際緩緩降下。
黑色斗篷早已不在。
此刻的她,沒有任何遮掩。
長發如瀑垂落,銀白如月華凝霜,在夜風中輕輕拂動。
桃花眸冷如寒潭,眼尾微挑,天生攜三分風情,此刻卻只有徹骨的寒意。
天光落在那張絕美的面容上,映得如同神祇降臨。
然而,那卻是魔神一般的存在。
花輕晚。
奉霄閣主。
她就那樣站在虛空之中,周身環繞著細碎的銀白光塵。
那些光塵細如微芒,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冷如冰霜,美得驚心動魄,像一個從神話中走出來不屬於人間的存在。
「表哥——你快看!那是!!!」
花容時的聲音驟然拔高,桃花眼瞪得渾圓,手指顫抖著指向那道虛空中的身影。
他見過那幅畫像。
那是他的姑姑。
是綺夢花都曾經的長公主,是父皇口中那個「最聰明、最倔強、最讓人心疼」的妹妹。
是那個為了和親遠嫁北辰、從此再也沒能回到故土的女子。
是那個據說在北境的風雪中凍死的、連屍骨都沒能尋回的花輕晚。
她沒有死。
她活著。
可她……
花容時望著那雙冷如寒潭的桃花眸,望著那張沒有半分溫度的絕美面容,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。
她不再是畫像中那個眉眼含笑的溫柔女子了。
她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「母妃——」
北辰霽整個人如同被雷霆擊中。
他的瞳孔在劇烈地震動著,那張素來冷峻如霜的面容上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是難以置信。
是恍如隔世。
是他以為已經死去的母妃,忽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。
他心中湧起了狂喜。
那狂喜如決堤的洪水,瞬間衝垮了他二十年築起的所有堤防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劇烈地顫抖,想要伸出手,邁出腳步,喊出那個在他舌尖上封存了二十年的稱呼。
然而,她接下來的話,如冰水兜頭澆下,將他的狂喜凍成了冰碴。
「本座來此,只為討一樣東西。」
她的聲音沒有半分溫度。
「交出仙藥。本座可以不傷此地任何人。」
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棠溪雪手中那片嫩綠色的葉子上。
三生樹的葉子。
「仙藥?」
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藥師脫口而出,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,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那片葉子。
「傳說中能夠起死回生、脫胎換骨的仙藥!老朽窮盡一生追尋,只在古籍殘頁中見過隻言片語,沒想到……沒想到真的有……」
此言一出,滿場譁然。
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片葉子上,有震驚,有貪婪,有恍然,有忌憚。
花輕晚的唇角微微揚起,那弧度極淡,卻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篤定,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俯視。
「小姑娘,還真是要謝謝你,將仙藥帶出來。不然本座這次可是白跑一趟了。」
她的聲音如雪花,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一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