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溪雪讓人送來了熱水。
蒸騰的水汽氤氳滿室,將藥廬染成一片朦朧的雲靄。
她從藥匣中取出一瓣續脈花,那花瓣呈白玉色,薄如蟬翼。
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微光,花瓣上的脈絡細密如絲,仿佛還在微微呼吸。
她將花瓣輕輕投入熱水中。
那花瓣觸水即融,像一片雪落入春泉,無聲無息地化開。
銀白色的藥力在水中緩緩暈染,將整桶水染成了淺淺的月華色。
水面浮動著細碎的銀芒,好似掬了一捧璀璨的星鑽倒入其中。
而後,她又依次取了幾味藥材,按照藥方調配藥浴。
她的動作行雲流水,每一味藥的份量都精準無誤。
指尖拂過藥材時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,仿佛她手中捻著的不是藥,而是某個即將被重新織就的命運。
「好了,記得泡到水涼就可以。」
棠溪雪直起身,輕輕舒了一口氣。
「嗯。」
祈妄應了一聲。
他沒有多問,沒有質疑,只是安靜地聽從她的安排。
像一柄暫時歸鞘的劍,沉默地等待著重見天光的那一刻。
「那就這樣,我先走了。」
棠溪雪沒有停留太久。
藥浴已備好,剩下的便是他自己慢慢恢復的過程了。
她轉身朝門口走去,衣袂拂過藥爐時帶起一縷淡淡的藥香。
那香氣清冽而溫柔,像是春雪初融時山間騰起的第一縷霧氣。
「多謝。」
祈妄目送她離開,聲音低沉,字字誠懇。
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祈妄在暗衛的協助下褪去外袍,緩緩浸入浴桶之中。
銀白色的熱水漫過肩頭,續脈花的藥力絲絲縷縷滲入經脈。
像無數根細小的針,在斷裂的經絡之間穿梭縫補。
他沒有抱任何希望,只是習慣性地服從醫囑。
這些年在軍中受了傷,也是這般,醫官讓他做什麼,他便做什麼。
治得好便治,治不好,也無非是多一道疤。
「阿妄,你不跟我回忘雪城,該不會就是為了等她吧?」
雪澈倚在門邊,雙臂抱胸,歪著頭看他。
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好奇,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。
他與祈妄的暗衛是一同過來的,專程來接他回忘雪城養傷。
可這倔脾氣說什麼也不肯走,非要留在織雲小築。
此前他還有些不解,如今他總算明白了其中緣由。
祈妄沒有答話。
他只是將頭微微後仰,靠在桶沿上,閉上了眼。
蒸騰的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,也模糊了他眼底那一絲來不及掩藏的慌亂。
「不說話就是默認了。」
雪澈笑得更燦爛了幾分。
他湊近幾步,壓低聲音,像是在分享一個不得了的秘密。
「阿妄,你完了。」
「……閉嘴。」
祈妄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而低沉,帶著幾分惱意,卻又莫名地底氣不足。
他能有什麼壞心思呢?
只是想親眼見到弟妹安然無恙地出琉璃天秘境而已。
如今看到人好好的,他也就安心了,可以回忘雪城跟應鱗報平安了。
不然,應鱗若是問起,他不是一問三不知嗎?
「我只是感謝她的救命之恩而已。」
他鄭重地開口。
「你不要胡言。她可是應鱗心尖尖上的人。若是讓應鱗誤會了,可不好。」
「更何況,情情愛愛何其無趣,這玩意兒狗都不談。」
他說這話時,語氣斬釘截鐵,仿佛在宣示某種堅定不移的立場。
雪澈不禁挑了挑眉,唇角那抹笑意愈發意味深長。
「行,狗都不談。」
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,點了點頭。
「我記下了。」
他在一旁守著。
祈妄如今碎得七零八落的,很容易被仇家一波帶走,他就是負責護他周全的。
「你呀,以後最好別打臉。」
雪澈懶洋洋地補了一句。
「呵。」
祈妄苦笑一聲,目光落在那柄靜靜躺在榻邊的道友劍上。
劍身依舊寒光凜冽,劍柄上纏著的流蘇卻寂靜無聲。
「你想太多了。此生不能再執劍,我已心如死灰。」
話音落下,續脈花的藥力驟然發作。
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骨髓,像渾身的骨頭都被拆碎了重新拼接。
劇烈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同時湧來,一波接一波,幾乎要將他的意識碾碎。
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桶沿,指節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。
牙關緊咬,下頜繃成一道凌厲的線。
可他始終沒有出聲。
「阿妄,你怎麼了?沒事吧?」
雪澈察覺到他的異樣,收起那副嬉笑的神情,幾步上前,語氣里已帶上了擔憂。
「我……沒事。」
祈妄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,沙啞而低沉,卻依然穩得像一塊磐石。
他從來不在旁人面前顯露自己的脆弱,哪怕是對至交好友。
他也依然保持著屬於雲川戰神的尊嚴與驕傲。破軍為命,劍為骨。生來便是出鞘的刃,從不問歸途。
他不知道,此刻續脈花正在他體內完成一場涅槃。
斷裂的經脈在銀白色的藥力中重新接續,像被春水浸潤的枯枝,一寸一寸,重新生出新生的脈絡。
那些他以為永遠無法修復的損傷,正在他咬牙忍受的劇痛中,悄然重生。
棠溪雪走出藥廬時,夜風拂面而來,帶著院中桃花的清甜。
她抬眸望去,便見庭中那株灼灼桃花樹下,鶴璃塵與謝燼蓮正在對弈。
融融月色之中,淡淡的桃花,如雨紛紛。
一個白衣如雪,一個銀髮如霜,執棋對坐的畫面竟有種說不出的賞心悅目。
見他們似乎相談甚歡。
她遠遠站了片刻,沒有上前打擾。
轉身走向了客房的方向。
她想順道去看看聖非明的情況。
然而當她推開那扇虛掩的門,室內已是空空如也。
燭火未燃,月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。
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,仿佛從未有人在此留宿過。
唯有案幾之上,靜靜放著一封信,以及一隻木盒。
棠溪雪走上前,目光先落在那隻木盒上。
盒子不大,是以沉香木所制,盒面上雕刻著一朵半開的優缽羅花。
花瓣層層疊疊,刀法極簡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拙禪意。
「這是非明留下的?他這是走了?」
她伸手打開盒蓋,一股極淡的檀香幽然飄出。
盒中靜靜躺著一串佛珠。
不是尋常的紫檀或菩提,而是以十八顆珈藍時雨珠串成。
那珠子通體瑩潤,呈極淡的天青色,每一顆都泛著溫潤的微光。
像是將清晨的雨滴凝固在了珠中。
捻在指尖,溫潤而微涼,仿佛還殘留著持珠人掌心經年累月的溫度。
佛珠之下,壓著一張素箋。
箋紙是極尋常的白麻紙,邊角沒有紋飾,質樸得不似一國聖僧的手筆。
可當她展開信箋,入目那幾行字時,所有的不經意都化作了無聲的鄭重。
信很短,字跡清雋而溫潤。
一筆一划都透著經年累月抄經誦佛養出的從容與靜氣。
「織姐姐親啟。」
「此珠名珈藍時雨,今贈予姐姐,不為禮,只為念。」
「珈藍花開花落,不過剎那。時雨珠微光雖渺,可照一隅。」
「願姐姐此後行路,步步生光。」
「非明。」
棠溪雪握著那張素箋。
月光從窗外靜靜地落進來,落在她手中的佛珠上。
那顆顆天青色的珠子,便泛起了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澤,仿佛有人在很遠的地方,為她誦了一句無聲的經文。
在低聲訴說:「前路漫漫,這光雖微,願能照你走一程。」
贈佛珠,寄託了聖非明最重的念想。
將伴身多年的法器贈予一人,那是將自己在佛前誦過的每一句經文、燃過的每一炷香、度過的每一個晨昏,都一併贈予了她。
他祝她步步生光。
而他自己,大約從未想過,他本身也是很多人的光。
棠溪雪將佛珠輕輕攏入掌心,指尖輕輕撫過那顆顆渾圓的珠面,仿佛能觸到持珠人經年累月誦經時留在上面的溫度。
「非明。你放心,我會尋到方法救你的。你定然可以重新開口說話,也會活得長長久久的。」
那個在銀杏樹下仰頭望她的小聖僧,那個為了她能歸來,而道破天機,折了半生壽元的少年聖僧,不該是那般可憐的結局。
他該繼續誦他的經,參他的禪,在晨鐘暮鼓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安寧的春秋。
想到這裡,她忽然就想起了另一個人。
病弱的,倔強的,像一株開在毒沼深處的幽蘭。
司星懸。
那個一身病骨卻從不肯低頭的折月神醫,那個為了給她煉藥可以幾天幾夜守在丹爐前不眠不休的人。
她的指尖觸到袖中那枚隨身攜帶的藥盒。
藥盒裡靜靜躺著一片葉子,三生樹的葉子。
這是這世間僅存的幾種能逆天改命的仙藥之一。
可她拿不準。
折月的身子太特殊了,自幼以百毒淬體,早已百毒不侵,也百藥無用。
尋常的續命丹藥於他不過是泥牛入海,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。
這片三生葉,當真能為他逆天改命嗎?
傳說中的仙藥,當真如傳言那般神奇,還是世人一廂情願的妄想?
她將藥盒重新攏入袖中。
不管怎樣,總要試試。
他那條命,她還不想放棄。
「折月,就算天想要收走你的命,也要問過我,同不同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