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樹下,棋局正酣。
謝燼蓮與鶴璃塵正在天地棋局之中針鋒相對,全神貫注,不敢分心。
黑白子落,清脆如玉石相擊,每落一子便有一圈無形的氣勁向四周盪開。
兩人棋力算是勢均力敵,黑白子在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。
謝燼蓮的劍意化作凌厲的白子,步步緊逼,如萬劍齊發。
鶴璃塵的星輝化作沉穩的黑子,從容應對,如星河倒懸。
兩人渾然不知,棠溪雪早已悄無聲息地出了織雲小築,踏著月色,往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「見過天醫大人。」
棲竹正守在藥廬外,腰背挺得筆直。
見到踏月而來的棠溪雪,他連忙躬身行禮,態度恭敬至極。
「折月可歇下了?」
棠溪雪抬眸望向夜色中那片燈火通明的樓閣,隨口問道。
夜風拂起她鬢邊的碎發,她抬手攏了攏,目光落在那座被萬千燈火簇擁的樓宇上。
這是她頭一回來司星懸的藥廬。
不得不說,九洲首富、七世閣主的排面算是拉滿了。
整個神藥谷都修建得極好,亭台樓閣錯落有致,處處可見匠心獨運。
可谷主司星懸居住的藥廬更是不一般。
藍瓦覆頂,琉璃為窗,廊下懸著一盞盞精緻的長明燈,燈罩上繪著百草圖樣,每一盞都不一樣。
遠遠望去,那座樓閣仿佛是夜色中一顆泛著幽藍光暈的明珠,華貴而不張揚,精緻而不浮誇。
「回天醫大人的話,我家主上這個時辰還沒歇息。」
棲竹連忙答道。
「您請進。您是我們主上的貴客,無須通傳。」
連通傳都沒有,直接給棠溪雪放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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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什麼玩笑,這位可是織命天醫,是他家主上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對她恭敬些,准沒錯。
主上平日裡對那些王公貴族都愛搭不理的,唯獨對這位天醫大人,那是恨不得把整個七世閣捧到她面前。
「折月住哪一間?」
棠溪雪邊走邊問,腳步已踏上了那條鋪著青玉的石徑。
「就是亮燈的那間。」
棲竹抬手指向燈火最盛的那座閣樓,那樓宇在夜色中亮得像一座燈塔,將周圍的花木都鍍上了一層暖光。
他又壓低聲音,嗓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懇切。
「天醫大人,我家主上今日從神藥谷正殿回來之後,臉色便不大好……陛下正在裡頭陪著。」
棠溪雪腳步微微一頓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。
她眼底掠過一絲憂慮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她放下手中的燈籠,將那盞小小的暖光留在了石徑旁的花籬上,然後提步走向那間明燈萬千的樓宇。
一路上,明里暗裡的星淵衛層層把守,暗哨藏於花影之間,明哨立於迴廊轉角。
那些身披玄甲的護衛在看到棠溪雪的面容之後,全都微微躬身,側身讓路,沒有一人上前阻攔。
他們主上吩咐過了。
這位是座上賓,見之如見他本人。
星淵衛中沒有人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。
棠溪雪暢通無阻地走進了司星懸的屋子。
屋內是藍色係為主,從紗幔到地毯,從屏風到案几上的瓷器,皆是深淺不一的藍。
陳設精緻而低調,每一件擺件都恰到好處,處處透著七世閣主特有的講究與品味。
牆上掛著一幅《星河萬里圖》,筆觸細膩,星辰點點,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。
角落裡燃著一爐星洲沉水香,裊裊青煙在燭光中盤旋上升。
可這滿室的精緻,此刻都被一股沉重的氣息壓得透不過氣來。
這裡沒有旁的侍從,也沒人給她通傳。
整座樓閣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棠溪雪步入內室,便見神色凝重的星澤帝王司星晝正守在榻邊。
榻上那人,便是司星懸。
仙藥園的爆炸中,他雖然以諸多法寶護身,勉強保住了性命。
可他的身子實在太弱了。
那一身病骨,本就是風中殘燭,哪裡經得起那樣的衝擊。
在人前還強撐著。
從仙藥園出來之後,他站在高台之上,有條不紊地下令在九洲各地建造藥神神像。
語氣從容,談笑風生間將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,甚至還跟司星晝開了幾句玩笑,說這神像要用最好的玉料,可不能墮了他七世閣的名頭。
可一回到這藥廬之中,他便再也撐不住了。
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,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。
他在榻上,氣若遊絲,整個人像是一尊即將碎裂的白瓷。
「阿折,你千萬要堅持住。」
司星晝紅了眼眶,一把握住弟弟微涼的手,聲音都在發抖。
那隻手握在掌心,涼得像握著一塊冰,涼得他心頭髮慌。
他是堂堂星澤帝王,手握百萬雄兵,翻手為雲覆手為雨。
朝堂之上無人敢逆他的意,戰場上無人能擋他的鋒。
可此刻看著弟弟隨時可能如煙霧般消散,他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只能握著他的手,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在指尖一下一下地跳動,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數。
那種無力感,比戰場上被人一刀貫穿還要痛。
「死不了。」
司星懸輕聲說道。
他甚至還想扯出一個笑來安撫兄長,可嘴角實在沒有力氣,只微微動了動。
他早就習慣了。
這身體從娘胎里便是這般脆弱,像一件天生就有裂紋的瓷器。
修修補補地活到今日,已是賺了。
他從來不敢奢望更多。
他咳了幾下,用帕子掩住唇。
那咳嗽聲悶在帕子裡,一聲比一聲重。
再放下時,雪白的絹帕上已染上了刺目的血跡。
「你身體什麼樣自己不知道嗎?」
司星晝又急又氣又心疼。
「這藥神試煉也不是非去不可!你明知自己受不住,為什麼還要去?」
他一把奪過那張染血的帕子,攥在手心裡。
那帕子上的血跡還是溫熱的,燙得他掌心發顫。
「你看看你,都咳血了還說什麼死不了?你當孤是瞎子嗎!」
他的聲音驟然拔高,又驟然低落,尾音發著顫。
「你為何就這般任性……」
「哥。」
司星懸輕輕喚了一聲,看著兄長泛紅的眼眶,反倒笑了笑。
那笑意疲憊而平靜。
「我就是想去。反正也不知道能活多久,去看看琉璃天秘境,也算不枉此生。」
他的聲音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羽毛。
「不許這麼說。」
司星晝攥緊了拳頭。
可那情緒像是燒沸的水,越壓越往上涌。
「你不會死。阿折,別死。孤不准你死。」
他猛地站起身來,衣袍翻飛,帶起一陣風。
他的聲音斬釘截鐵,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,可細聽便能發現,那威嚴底下是藏不住的慌亂。
「鏡織或許能救你,她現在就在神藥谷。孤去求她。」
他轉身便要走,步伐決絕。
「哥,別——」
司星懸急著伸手想拉他的袖角,可他的手指太虛弱了,只抓到了一陣空氣。
他喘了一下,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慌亂,那是他在人前從不曾展露過的脆弱。
「我不想讓織織看到我這個樣子……太難看了……」
他說著,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擋住自己的臉。
「她會擔心的……我不想讓她擔心……」
司星晝轉身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看見了自己想見的人,就這麼水靈靈地站在自己面前。
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,落在她那雙寫滿擔憂的眼眸里。
「孤這是……出現幻覺了?」
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眼。
沒消失。
人還在。
不是幻覺。
「折月。」
棠溪雪快步走上前,越過怔愣的司星晝,徑直在榻邊坐下。
她伸手便為司星懸診脈。
指尖搭上腕脈的瞬間,她的眉尖便緊緊蹙了起來。
那脈象,細若遊絲,斷斷續續,時有時無,仿佛是狂風中的一豆殘燈,隨時都可能熄滅。
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。
「怎麼每次都這般可憐?」
她嘆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心疼。
「織織……」
司星懸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。
她離得那麼近,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。
他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。
這樣狼狽,這樣難看,怎麼好讓她看見。
他的手指動了動,卻被她攥得更緊。
「別動。」
棠溪雪頭也不抬地說,語氣不容置疑。
「我在診脈。你再亂動,我就用金針把你紮成刺蝟。」
「……哦。」
司星懸乖乖地不動了。
「鏡織,求你,救救阿折。」
司星晝回過神來,幾步走到棠溪雪面前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所有的驕傲與帝王的矜貴盡數放下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與懇求。
「你要提什麼條件都可以,孤都答應。只要你能救阿折,孤什麼都可以給你。」
他說著眼眶又紅了幾分。
那是一個帝王絕不可能在人前展露的脆弱,可此刻他顧不得了。
燭光落在他泛紅的眼角,折射出一絲細碎的水光。
「他是孤唯一的弟弟。孤……不能沒有他。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幾分哽咽。
「母后走得早,阿折從小就是孤帶大的。孤答應過母后,要護他一世周全。孤不能食言。」
棠溪雪放下診脈的手,神色凝重。
「折月的情況很不樂觀。」
她開口,聲音平靜而專業。
「他身子太弱了,根本承受不住萬毒體與藥力的爭鬥。」
她看向司星晝,直言不諱。
「天星池。」
司星晝忽然開口。
「星澤的帝都,月魄星城的皇族聖地之中,有一方天星池。池水乃星辰之力凝結而成,是星澤皇族歷代傳承的聖物,能暫時壓制住折月的萬毒體。」
司星晝望著她,目光灼灼,帶著希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