懸王殿中,星澤帝王司星晝正批閱著從月魄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摺。
硃筆懸停,墨跡凝香。
他本不必來懸星城。
星澤帝都月魄城,政務如山,奏摺似雪,每日都有數不清的朝務需他御筆親批。
他大可在帝都的御書房裡,端坐龍椅之上,受百官朝拜,理天下大事。
可他還是來了。
悄無聲息地將半座御書房搬到了懸星城,在懸王殿最深處的暖閣里,辟出一間臨時批閱之所。
帝王的心腹幕僚楚翼,捧了一疊緊要文書,輕手輕腳放在案邊。
「陛下,上元節可要回月魄城?」
他問得小心翼翼,目光落在帝王微蹙的眉心。
「月魄城的上元宴,今年各大世家的帖子都遞上來了,禮部催了數次,就等陛下一句話。」
多少世家貴女等著這個機會,只想得到年輕帝王的青睞。
畢竟星澤帝王至今不曾廣納後宮,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後位。
「不回。」
司星晝頭也不抬,硃筆在奏摺上落下一行批註。
字跡如刀削斧鑿,端方凌厲,一筆一划皆是帝王威儀。
「孤在懸星城過。」
筆尖懸在半空,頓了片刻。
萬千思緒掠過心頭。
再落筆時,字跡竟比方才柔和了三分。
「阿折難得高興,孤陪陪他。」
楚翼垂首,不敢接話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懸王殿下難得高興。
這話若是傳到月魄城那些朝臣耳中,怕是無人敢信。
那位王爺,從來都是陰沉沉的,像一株長在毒沼里的幽蘭。
美則美矣,艷則艷矣,可那骨子裡透出來的陰鷙狠戾,叫滿朝文武聞之色變。
可偏偏在陛下面前,懸王殿下就是另一副模樣。
楚翼曾見過一次。
那日懸王入宮,陛下正在批摺子,懸王就歪在陛下身側的軟榻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陛下偶爾應一聲,偶爾抬手摸摸他的發頂。
那一刻,楚翼覺得自己看見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畫面。
陛下果然是寵弟狂魔。
明明政務纏身,忙得連用膳都要擠出時辰,卻還是將半座御書房搬到了懸星城,只為陪懸王殿下過一個上元節。
「懸王殿的觀星台,給孤布置好。」
司星晝擱下硃筆,端起茶盞。
君山銀針的茶湯澄澈如琥珀,茶香清冽悠長,氤氳的白霧模糊了帝王眉宇間的疲憊。
「上元夜,孤要請貴客登台賞燈。」
楚翼心頭猛地一跳。
觀星台。
懸王殿的最高處,整座懸星城視野最好的地方。
登台可俯瞰滿城燈火如潮,仰望漫天星河璀璨。
歷代規矩森嚴,只有星澤帝王與皇后,方能在重大節慶時登臨此台。
尋常人連踏上台階的資格都沒有,擅自登台者以僭越論處——輕則奪爵,重則殺頭。
這條規矩,自星澤立國以來,從未破例。
「陛下,觀星台的規矩……」
楚翼小心翼翼地開口,話說到一半,便咽了回去。
因為他看見了司星晝的眼神。
平靜如水,卻深不可測。
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怒不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,如山如岳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「去辦。」
楚翼不敢再問,躬身退下。
退出殿門時,他才發覺背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,裡衣濕透,貼在背上冰涼一片。
走到廊下,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
隔著半開的窗欞,他看見帝王正側首望向窗外。
窗外是懸星城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,星星點點,如銀河倒懸。
而帝王的唇角,似乎微微揚了揚。
「陛下這是心裡有人了?」
他心頭一震,連忙收回目光,加快腳步離去。
一路上,那個念頭在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「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貴客,能讓陛下破了祖宗的規矩?」
「難道是上次在天星池那位嬌客?」
「真是令人好奇啊。」
入夜,懸星城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一盞,百盞,千萬盞。
宛如雲端謫仙在抬起廣袖,撒了一把星子,落在人間,便化作了滿城燈火。
司星懸站在長生殿前,仰頭望著檐下那盞燈。
燈是他親手掛的。
海棠紋樣,粉瓣層疊。
燈身以鮫綃紗糊就,薄如蟬翼,透光不透風。
燭芯是深海鯨脂所制,點燃之後火苗溫潤如玉,不會灼傷燈紙分毫。
他掛了很久。
不是燈難掛。
是他太緊張了。
梯子搭好了,燈提在手裡,手心卻沁出了一層薄汗,指尖微微發顫。
他在梯子上站了許久,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終於將那盞燈穩穩地掛在檐角。
銀鈴在夜風中輕輕一響。
「叮咚。」
清脆悅耳,如一粒玉珠落入冰盤。
「希望織織會喜歡。」
他低聲呢喃。
燈影落在他的眼睛裡。
那雙眼睛平日裡總是陰陰沉沉的,像蒙了一層薄霧,叫人看不透。
可此刻,薄霧散去了,露出底下清澈見底的光。
寫滿了期待。
寫滿了一個少年初次心動時,藏不住的歡喜。
當落日熔金,夕陽墜落山海,暮色四合,懸星城便自夜色之中亮了起來。
明燈萬千,滿城海棠。
長街如晝,燈火如潮。
那一剎那,整座懸星城都變得璀璨奪目。
屋檐下,海棠燈層疊綻放,好似春醉燃夢。
橋欄邊,蓮花燈浮於水面,隨波搖曳,燈影碎在漣漪里,散作萬千流螢。
樹梢頭,玉兔燈、走馬燈高低錯落,紅的熱烈如火,白的清冷似霜,粉的嬌嫩若霞。
層層疊疊,鋪展開去。
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巔,像一條流淌的星河,蜿蜒而上,直入雲霄。
「千燈照夜連雲起,萬點繁星落玉階。」
萬千花燈在同一時刻綻放。
如同一場盛大的花事,被仙人揉碎了,灑向人間。
星砂鋪就的長街在腳下延伸,每一步踏下去,便有細碎的星芒從石縫間漾開。
那些星芒追著行人的腳步,如漣漪融入夜色,如夢如幻。
「織織。」
司星懸的聲音在夜風裡輕輕響起,溫柔繾綣。
「今夜,請你同我,共賞這滿城明燈。」
他陪在棠溪雪的身邊,眉眼青澀,步伐不緊不慢,恰好與她並肩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相約。
他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,念得心口發燙,指尖發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