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懸星城的夜色,當真如折月所言,很美。」
棠溪雪立於長街盡頭,望著眼前這片燈的海洋。
萬千流光倒映在她的眸中,璀璨如星河落入秋水,明亮如朝霞映在清泉。
「一夜東風裁萬樹,銀河吹落滿人間。」
她換上了那件海棠紅的廣袖流仙裙。
鮫綃紗輕薄如霧,裙擺處繡的海棠,如花綻放,如雲舒捲。
腰間銀絲流蘇帶垂落。
她站在那裡,便是這滿城燈火中最亮的一盞。
「織織。」
司星懸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移不開,挪不動。
他今夜穿了一襲月白長袍,外罩淺藍色輕紗,衣袂飄飄,如月下仙人踏雲而來。
銀冠束髮,玉帶纏腰,端的是公子如玉,舉世無雙。
可那張精緻的臉上,分明寫滿了溫柔的慌張。
耳尖紅透了,猶如被這滿城燈火燙著了似的。
「為何這麼盯著我?我好看嗎?」
棠溪雪偏頭看他,桃花眸里漾著笑意。
那一偏頭,鬢邊的步搖輕輕晃動,細碎的珠光掠過她的眉眼。
「好、好看。」
司星懸的聲音有些發飄,宛如雨水顛簸。
他說完便連忙移開目光,假裝在看街邊的花燈。
可那目光轉了一圈,又悄悄落回了她身上,遮遮掩掩,欲蓋彌彰。
「折月今日這打扮也好看。」
棠溪雪開口誇了一句。
話音未落,司星懸便覺得心花怒放,仿佛心動的潮汐被風吹起,掀起了愛意的狂瀾。
每一個字從他耳中鑽進去,一路甜到了心底,在心尖上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的浪花。
他努力想壓下上揚的嘴角,可怎麼也壓不住。
她的目光掃過滿城繁花,流光溢彩的花燈與宛如星河的街道。
每一處,每一點,她都看得很仔細。
因為她感受到了司星懸的用心。
這不是臨時起意,這是一場蓄謀已久——浪漫而盛大的表白。
「織織,我們去前面看看……」
司星懸從前一點都不愛熱鬧。
人群太吵,燈火太亮,他只覺得煩躁。
可今夜,他卻興致勃勃,恨不得把這滿城的熱鬧都捧到她面前。
「好。」
棠溪雪點頭應道,沒有掃興。
她看見他眼底的光,那麼亮,那麼燙。
她不忍心說不好。
「織織,這糖畫給你。」
司星懸從小販手中接過一隻海棠花形狀的糖畫,金黃的糖漿凝固成透明的花瓣,在燈下晶瑩剔透。
「還有這個髮簪也襯你。」
他不知從哪個攤位前轉過身來,手裡又多了一支蘭花玉簪。
白玉雕成的蘭花,好似把他的心,一併都獻給了她。
「這個糖炒栗子很甜,你嘗嘗。」
「那個花燈你拿好,小心別燙著手。」
「還有這個……」
「還有那個……」
司星懸一路上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東西、好吃的食物,通通都塞到她手裡,堆到她面前。
他忙前忙後,跑東跑西,像一隻忙著囤積寶物的小雪狐。
棲竹跟在一旁,簡直是大開眼界。
他看著自家主上從那個陰鷙冷漠的懸王殿下,變成了眼前這個忙得不亦樂乎、笑得眉眼彎彎的少年郎。
那殷勤勁兒,那緊張勁兒,那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人家面前的模樣。
「嘖。」
棲竹在心裡默默感嘆。
「從來也沒發現,主上原來還有隱藏的舔狗屬性啊……」
可他不敢說出來,只能低著頭,老老實實跟在後面,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。
心中卻是一刻沒停的腹誹著。
「我啊,算是大開眼界了。」
長街之上,人潮如織。
懸星城的上元夜,本就是星澤一年中最熱鬧的時節。
往年雖然也熱鬧,卻遠不及今年這般盛大。
今年懸王殿下發了話,整座城的花燈都要用最好的。
「殿下這般大費周章,也不知是為了什麼貴人……真是讓我們跟著沾光了。」
城中百姓雖不知緣由,卻也知道今夜不同尋常。
於是家家戶戶傾巢而出,將這滿城燈火賞了個遍。
孩童們提著兔兒燈在人群中穿梭,笑聲清脆如銀鈴。
「娘親娘親!那盞燈好大,比月亮還圓!」
「慢些跑,仔細摔著——」
少女們結伴而行,團扇掩面,眼波流轉。
「你瞧那盞海棠燈,粉得多嬌嫩,回頭讓我爹也照著做一盞掛我閨閣前。」
「燈再好看,也不及前頭那位公子好看——哎呀,他回頭了,快走快走!」
少年郎負手而行,故作從容,卻忍不住頻頻側目。
「咳,今晚的燈……確實扎得不錯。」
「你少裝了,方才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位姑娘身上了。」
「……閉嘴。」
上元佳節,宜出行,宜賞燈,宜故人相逢。
滿城燈火如晝,滿街海棠如霞。
懸星城門外。
一匹快馬踏碎了夜色的寧靜。
馬蹄聲急如驟雨,由遠及近,在城門前猛地勒住。
馬是千里挑一的汗血良駒,渾身赤紅如炭火,皮毛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它奔跑了不知多少里路,鼻息如雷,汗氣蒸騰,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印痕。
「終於到了!」
馬上的人不等馬停穩便翻身而下。
動作利落如燕,靴跟在青石地上踩出清脆的一響。
「還好趕上了。」
風灼立在城門前,一襲紅衣獵獵,在春夜的薄寒里燒成一簇灼目的焰。
他風塵僕僕。
鬢邊碎發被風吹亂了幾縷,幾縷髮絲不羈地翹著。
額角有細密的汗,順著臉頰滑下來。
衣袍上滿是趕路的痕跡,袖口沾了泥點子,靴面上覆了一層灰。
可那雙眼睛卻灼灼明亮。
比滿城燈火還要亮,比漫天星辰還要燙。
他抬頭望了一眼懸星城的城門匾額。
「懸星城」三個字,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。
「阿雪就在城裡吧……」
風灼嘀咕了一聲,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。
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他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,蹭掉手心裡那層薄汗。
然後他低下頭,摸了摸腰間那枚赤紅玫瑰玉佩劍穗。
玉質溫潤,紅得妖冶,像一滴心頭血凝成的淚。
那是她親手贈送的。
他一直戴著,從不離身。
出征時戴著,凱旋時戴著,就連睡覺都要壓在枕頭底下,半夜醒來時摸一摸,確定它還在,才能安心地再閉上眼。
「不知道她會不會嫌我煩。」
風灼低聲自語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在,一絲不篤定。
「也不知道她想我了沒有,她見到我,會覺得驚喜嗎?」
他深吸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很深,胸膛起伏了一下。
然後他邁開腳步,走進了那片燈海。
紅衣在燈火中翻飛如焰,所過之處,燈焰都忍不住跳了跳。
像是被這團火燒著了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