菩提院中,落葉滿階。
棠溪雪與雲眠並肩立在門外,檐角垂下一串銅鈴,風過無聲,鈴亦無聲。
院中聖非明像是被這一方天地遺忘了一般,連落在肩頭的菩提葉都不曾驚動他。
他微微垂首,指尖捻著一串老舊的菩提佛珠,一顆一顆,動作極慢,慢到幾乎看不出在動。
那佛珠被摩挲得光滑溫潤,泛著一層淡淡的木光。
他的眼底空洞無神,像是兩潭死水,映不出天光,也映不出人影。
雲眠站在門外。
「非明如今,已經被剝離在這片天地之外了。」
她的話音落進風裡,聖非明毫無反應。
他的世界寂靜如深海,連風過衣袂的細微聲響都傳不進去。
五衰之相已入骨髓。
先是味覺散盡,再是嗅覺消弭,而後光明與聲響先後棄他而去。
如今他便如一枚被封入琥珀的枯葉,分明還在人間,卻已觸不到人間半分。
棠溪雪沒有說話。
她提起裙擺,邁過了那道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檻。
腳下是厚厚的菩提落葉,踩上去發出一陣細碎的輕響,如時光在耳邊低語。
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,衣袂拂過落葉。
他依舊沒有察覺。
棠溪雪在他面前緩緩蹲下,雙手輕輕扶住膝頭,平視著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睫很長,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面容清瘦蒼白,像是燒制過度的冰瓷,輕輕一碰就會碎裂。
「非明。」
她喚他的名字。
沒有回應。
聖非明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,指尖撥過一顆佛珠,唇角甚至還掛著一縷極淺極淡的笑意,一如往昔那般溫潤安詳。
仿佛他只是沉浸在經卷之中,隨時會抬起頭來,含笑應她一聲。
可他不會了。
他聽不到了。
也看不到了。
棠溪雪伸出手,指尖懸停在他面頰前不過寸許的距離,卻遲遲沒有落下。
她的手在發抖,那是極細微的顫,若非雲眠站得近,也看不出來。
「織織。」
雲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「我來吧。」
「不必了,雲眠姐姐,我可以的。」
棠溪雪收回手,從袖中取出靈泉水的玉瓶。
她拔開瓶塞的瞬間,一縷清冽的靈氣逸散開來。
她握住他的手背。
那手指冰涼,骨節分明,像是握著一截冷玉。
聖非明的指尖猛地一顫。
他感覺到了。
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,在這深不見底的寂靜里,有人握住了他的手。
溫熱的,柔軟的,帶著他即便失去五感也刻在魂魄深處的熟悉氣息。
他沒有躲開。
棠溪雪將瓶口湊近他的唇畔,動作輕緩而小心。
靈泉水沾上他乾裂的唇,一點一點滲進去,聖非明乖乖地啟唇,喉結輕輕滾動。
然後,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。
沒有聲音。
連氣音都沒有,只是唇形無聲地動了動。
氣流拂過她的指尖,輕得像一片羽毛。
可她看清了。
他說的是……
「織姐姐。」
那一瞬間,棠溪雪的眼眶驟然泛紅。
他什麼都聽不到,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他記得她掌心的溫度,記得她觸碰他的方式。
在這片虛無之中,他靠最後一絲觸覺認出了她。
「別怕。」
棠溪雪低下頭,將他的掌心攤開,指尖落在他微涼的掌心上,一筆一划地寫字。
她寫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筆都像是要刻進他的骨血里。
別、怕。
會、好、起、來、的。
聖非明的睫毛輕輕顫了顫,那串菩提佛珠停在了他的指尖,沒有再撥動。
棠溪雪抬起頭,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紅,看向雲眠。
「雲眠姐姐,你方才說的系鈴人……是我?」
雲眠點點頭。
「是你。」
她走過來,目光落在聖非明蒼白如紙的面容上。
「他干預了你的因果線,逆天改命,這才招來了天道反噬。這世間因果如羅網,牽一髮而動全身,他替你動了一根線,便要以一身承受整張羅網崩塌之重。」
她伸出手指,虛虛點在他掌心那串佛珠上。
「五衰之所以遲遲沒有斷絕他的觸覺……是因為這個。」
棠溪雪低頭看去。
那串佛珠,她認得。
那是她年少時贈予他的。
彼時她不過隨手為之,於她而言只是一串尋常菩提子,不值一提。
可此刻細看之下,才發覺那佛珠的木質紋理之間,隱隱流淌著一層極淡的幽光,像是月華被揉碎在了木紋里。
那光芒她太熟悉了。
那是……她自己的氣息。
「你的一縷地魂,藏在這串佛珠之中。」
「這既是他與人間最後的聯繫,也是因果相連的羈絆。你需要將地魂收回,天道反噬才會結束。」
「原來,這些年,一直是非明在守護它。」
此前聖非明身上的佛光,阻隔了一切探查,直到如今他再也撐不住,才會被人感應到地魂的存在。
棠溪雪伸出手,靠近了那串聖非明從不離身的菩提佛珠。
一顆菩提子亮了起來。
又一顆。
第三顆。
光華如星子,一顆接一顆地在佛珠中甦醒。
那些光芒並不刺眼,如同春日溪水中浮動的粼粼波光。
它們從佛珠中掙脫出來,飄浮在半空中。
先是聚攏在她掌心上方,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光團。
那是她的地魂。
這縷地魂在聖非明的佛珠中藏了太久,沾染了檀香與經卷的味道,變得溫潤而沉靜。
地魂融入了滄雪之心,回到了棠溪雪的靈海。
三魂七魄,終於完整。
下一刻,聖非明緩緩的張口。
「織……姐……姐……」
聲音嘶啞到幾乎破碎。
是穿過漫長的無聲黑暗之後,他發出的第一聲呼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