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雲眠便攜了聖非明與武僧了凡,踏著月色,悄然離開了薄月峰。
臨行前,她回眸望了一眼庭院中那兩道靜靜佇立的身影,唇角淺淺一抿,將那抹促狹的笑意掩在了袖底。
她煞費苦心,特意為兩個弟弟留出了與織織獨處的光陰。
這般良辰,這般月色,他們總該懂得把握了吧?
若是連這送到手邊的姻緣都白白錯過,那她這一番心思,可真就付諸東流了。
往後漫漫長夜,活該他們獨守空房,與孤燈冷月為伴。
她沒有說再見,只是抬起手,輕輕一揮。
那袖角掠過夜風,被山間溫柔的風盡數吞沒。
庭院裡,忽然就安靜了下來。
方才還似有若無的風聲,此刻也遠了。
只余滿庭月色,無聲流淌。
檐下銅鈴偶爾被風撥動,叮咚一聲,夜在夢裡翻了個身。
棠溪雪立在廊下,望著雲眠與聖非明身影消失的方向,月光如一匹被夜風裁開的素紗,清冷又溫柔。
她側過頭來,目光一轉,落在了謝燼蓮身上。
他仍安坐於輪椅之中,看上去安寧而從容,恍如歲月靜好,無波無瀾。
「阿衍呢?」
她輕聲問了一句,語氣隨意,閒話家常。
謝燼蓮微微垂下眼帘,映著一縷極淡的心虛。
片刻之後,他才抬眸看她,聲音是一貫的溫沉。
「阿衍……他心疾發作,已歇下了。」
他補了一句,語氣誠懇得不像話。
「大約是近日操勞過度,我便讓他好生安歇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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棠溪雪望著他,唇角微微彎起,笑意隱隱。
阿衍,真的是……心疾發作麼?
這話聽著,她怎麼有億點不信呢。
她怎麼覺著,更像是某個人捻酸吃醋,故意將人支開的藉口呢。
不過,既然師尊都肯費心編排出這般拙劣的謊話來,她這做徒兒的多少要捧場一二才是。
「哦,原來如此。」
她踏著滿地細碎如銀的月光,一步一步,款款走向他。
「那他是需要好好休息的。」
素白的衣袂在夜風裡微微揚起,腳下是一條月光鋪就的路,清輝漫灑。
謝燼蓮的視線追隨著她的身影,眸子裡,月光之外,便只容得下她一人了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她卻比月光更皎潔。
「那就不管他了。」
「嗯。」
晚風自她身後徐徐吹來,攜著春日海棠幽幽的冷香。
拂起她墨色的長髮與月白的衣袂,飄飄然如遺世獨立的謫仙。
棠溪雪在輪椅旁駐足,微微俯下身來,目光與他齊平。
「小蓮花……我們一起賞月吧?」
她輕聲喚他,聲音柔得好似春夜月色。
謝燼蓮抬眸看她。
月光正落在她的側臉上,膚光勝雪。
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緩緩滑到她的鼻尖,最後,停在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上。
那一抹淺淺的弧度,像月夜裡悄然綻放的海棠花瓣,讓人忍不住想要嘗一嘗。
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」
棠溪雪推著他的輪椅,沿著迴廊慢慢往前走。
月華如水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磚地上,一道坐著,一道立著,交錯交疊,像是在風中輕輕纏繞的藤蔓。
輪椅的輪軸偶爾與石縫相觸,發出細碎的滾動聲響,在靜謐的夜色里,反而更襯出一種恬淡的安寧。
「今夜月色……比從前更溫柔。」
她忽然開口。
謝燼蓮淺淺一笑,笑意在唇角化開。
「嗯,是很溫柔。」
他低聲應和,目光卻落在她推著輪椅的那隻手上,眸色深了深。
「比月色更溫柔的是織織。」
「不知為師可有這個榮幸,邀織織合奏一曲《尺素遲》?」
他從袖中取出那管焚夢琉璃簫,簫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,溫潤如凝脂。
他將簫湊到唇邊,第一個清越的音符便裊裊升起,響徹寂靜的夜色。
他先開了頭。
棠溪雪微微彎起唇角,那一抹笑意像月色里悄悄舒展開來的海棠花瓣,清絕而動人。
她也從袖中取出玉簫來,簫身瑩白,溫潤通透。
她將簫湊到唇邊,與他一同吹奏,簫聲相和,此起彼伏,纏綿纏繞。
簫聲之中,浸透了相思意。
一個音轉,便是一個輾轉難眠的夜;
一個長調,便是一段望眼欲穿的等候。
那簫聲穿過夜霧,滿庭的流蘇花雨,檐角懸掛的銅鈴,仿佛要把這些年沒說出口的話,借著月光,一句一句,都說給彼此聽。
「相思落款……總是遲。」
《尺素遲》,尺素可寄千里意。
可相思二字,落款時,卻總是遲了又遲。
他們曾經分別的那五年時光,於他們而言,每一刻,都是天涯陰陽,相思難寄。
他在崑崙雪巔,對著漫山風雪思念一個人。
她在黑暗深淵,隔著千里山河,思念如雪,越積越厚,卻無處投遞。
如今終於坐在一起,共吹一曲,萬千話語,倒是都借著簫聲,一句一句,都說盡了。
謝燼蓮的簫聲里,有崑崙的雪,有月下的孤影,有數著日子一點一點熬過來的五年。
可他終究是等到了,等到了她重新站在他面前,等到了月色與她。
一曲終了,簫聲的餘韻還在夜風裡裊裊不肯散去。
棠溪雪放下玉簫,輕輕喚了他一聲。
「師尊。謝謝你等了我這麼久。」
謝燼蓮放下焚夢琉璃簫,抬眸望著她。
月色落入他銀灰色的眸子裡,清清冷冷的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。
「只要織織安然回到為師身邊。等多久都值得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篤定。
「崑崙的雪落了很多年,可遇見你之後……為師才知道,雪也可以是暖的。」
崑崙的雪落了很多年,千年萬年,無休無止。
可遇見她之後,她像一縷不經意間闖入冰天雪地的春風。
讓他知道,原來這世間還有一種暖,是可以融化萬年冰雪的。
他伸出手,掌心向上,溫潤地攤開在月光里。
那隻手,曾握過天下最鋒利的劍,曾攪動過九州風雲。
可此刻,它卻只捧著一片清冷的月色,和他滿心的期盼。
「月光曾問我,為何還不歸山。我說,山下有個人……比月色還好看。」
「織織,為師修的,是無情道。可你一笑,道心便碎了……碎得心甘情願。」
「這世間萬千事,只有一件,值得為師用劍去爭一爭。那便是你。」
棠溪雪站在原地,眼眶微熱。
她緩緩走上前一步,素白的手從袖中伸出,指尖微涼。
「千萬里風雪,我一身霜華。可走到你面前時……雪就化了。」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一點一點,穩穩地放進他的掌心裡。
指尖觸到他掌心的溫熱,像一片雪花落在初春的暖石上,無聲無息地化開了。
「小蓮花,你看,你不用爭,我也在你掌心。」
她的手微涼,他的手溫熱。
冷與暖,恰如他們彼此。
「你離我三寸的時候,我的心跳會亂。你離我三尺的時候,我會想念你。」
謝燼蓮低聲說,握著她的手,鄭重其事的宣告。
「你不在的時候……我便數著日子,等你。」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極平淡。
可正是這般平淡,反而更讓人心頭髮酸。
他沒有收緊手指,只是那樣鄭重地握住她。
輕得怕用力,重得又捨不得放手。
這一握,仿佛用盡了他此生所有的溫柔。
「那以後……」
棠溪雪反手握住了他,五指與他交纏,緊緊地,猶如握住一個不容反悔的承諾。
「就再也不讓小蓮花等了。」
她說著,聲音裡帶著近乎虔誠的鄭重。
仿佛許下了一個諾言。
一個要用餘生來兌現的諾言。
夜風又起,拂過庭院裡的流蘇樹,簌簌落下一陣花雨。
細小的白色花瓣紛紛揚揚,落了他們滿頭滿肩,天地也在為他們無聲地祝福。
「外面夜風涼,可不能凍著我的小蓮花。」
棠溪雪收回手,轉到輪椅後面,推著他往屋內去。
溫頌早就識趣地避開了,屋裡安安靜靜的,只點著一盞燭火,橘黃色的光暈暖暖地鋪了半間屋子。
月光鋪了滿屋的清輝,與燭火的光暈交織在一起,半是清冷,半是溫暖。
「夜涼,為師餵織織喝一盞酒,暖暖身子。」
謝燼蓮拿起桌案上的酒壺。
他斟滿一盞,酒液清冽,映著燭光輕輕地晃漾。
他沒有將酒盞遞給她。
而是自己端起,淺淺飲了一口。
然後微微傾身,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腰,將她緩緩拉向自己。
在她尚未反應過來時,他的唇便覆了上來。
溫熱的酒液從他唇間渡來,帶著他身上清冽的雪蓮冷香,與她唇齒間的氣息交纏在一起。
酒味甘醇,卻暗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辛辣,順著喉嚨一路灼燒下去,讓本就微燙的臉頰更添了熱度,連耳根都燒得通紅。
手臂交纏,氣息相近,近得她能數清他低垂的長睫,能看清他眸子裡倒映著的自己。
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,那雙銀灰色的眸子裡,此刻再沒有平日的清冷淡漠,滿滿當當地,只盛著她一個人的身影。
「師尊……這是什麼酒?」
她在他唇間含糊地問了一句,聲音軟得像化開的蜜糖。
謝燼蓮微微退開些許,燭火在他眼底流轉著溫潤的光澤。
「織織,何必明知故問。」
他的聲音低啞,帶著淺淺的笑意,指尖摩挲著她的臉頰,溫熱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發燙的肌膚。
「這自然是……我們的合卺酒。」
合卺酒。
這三個字落入棠溪雪耳中,像一把火,轟然燒遍了她全身。
她的臉頰愈發燙了,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,像春日海棠初綻時那抹最嬌嫩的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