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燼蓮今日的裝束,與平日裡那個清冷出塵的劍仙截然不同。
那頭銀白的長髮半披在肩後,少了劍仙的凜冽與疏離,多了說不出的溫雅與惑人。
那雙曾經蒙著塵霧的銀灰色眸子,此刻清澈得像雨後初霽的天空,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。
而那雙眼睛專注得讓她心尖發顫,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亂了分寸。
「織織。」
他開口,嗓音如春夜拂過竹林的風,帶著某種讓人心癢的沙啞。
「想不想試試……輪椅上……試劍?」
他低聲問,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逗弄,又像是認真的邀請。
「我才不想……一點都不想……」
棠溪雪瞬間紅了臉,連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,往他懷裡鑽,把臉埋進他的胸口。
「師尊的手……別放在那……」
她的聲音說著拒絕的話,卻好似在撩撥。
他的手非但沒有移開,反而更過分了些。
她只覺得腰間一麻,連脊背都軟了,整個人只能無力地攀附著他,連指尖都在細細地顫抖。
「織織,明明很喜歡,對麼?」
謝燼蓮低聲笑道。
他的小徒兒喜歡什麼,在那場鏡夢之中,他早已了如指掌。
「唔——」
她悶哼了一聲。
屋內的空氣都變得柔軟溫馴起來,連那搖曳的燭火也知趣地暗了幾分。
兩道影子在月光里慢慢靠近,又慢慢地融成一片。
「不許動……」
棠溪雪悶聲說著,伸手去捂他的眼睛。
「你、你閉眼……」
趁他聽話地閉上眼,她飛快地湊上去,在他唇上偷偷啄了一下。
輕得像蜻蜓點水,蝴蝶掠過花瓣,一觸即離。
然後像只做了壞事的小狐狸,轉身就想跑。
可還沒來得及逃出他的懷抱,就被一雙手臂穩穩地撈了回來,重新跌入那個清冷的懷抱里。
「親完就跑……為師何時教過織織這般不負責任的?嗯?」
謝燼蓮睜開眼睛,銀灰色的眸子裡此刻像藏了一團暗火,幽深得讓人心頭髮慌。
他的聲音低啞。
「織織。」
「不夠。」
兩個字,簡簡單單,卻讓棠溪雪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臉頰。
「師、師尊……」
她聲音發顫。
「你忍一忍……」
「織寶。」
他忽然換了一個稱呼。
「這讓為師……怎麼忍?」
他的目光燙得像一團隨時會將她吞噬的烈焰。
「織織,為師心疾犯了,你是我的藥,是唯一能治我的良藥。」
謝燼蓮握住了她的手,牽引著她,一點一點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,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劇烈而紊亂的心跳。
「今夜請織織……好好醫我。可否應允?」
「小蓮花,別鬧。」棠溪雪想抽回手。
「為師求你。」謝燼蓮眸光帶著幾分可憐。
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臉上,帶著清冽的酒香和他獨有的冷香,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其中。
「允了。」
棠溪雪靠在他的耳畔回答。
夜色侵染,月光搖曳。
天地間仿佛只剩下彼此交纏的呼吸與心跳。
唯有窗外那株雪白的流蘇樹,偶爾落下一瓣瓣細小的花,化作凌亂霜雪。
「……混帳……」
不知過了多久,棠溪雪的聲音從帳幔深處傳來,軟得沒有一絲力氣,帶著嗔怒,又帶著饜足後的慵懶。
「好,怪我……」
謝燼蓮將懷裡的她摟得更緊了些,她的腰肢若細柳扶風,他細細吻去她額角與頸間沁出的細密汗珠。
他的動作極盡溫柔。
「下次……定然不會……」
這兩個字一出口,棠溪雪剛褪下些許熱度的臉頰又轟然燒了起來,連耳根都紅透了。
下次……還有下次?
謝燼蓮低頭看她。
「累不累?」
「嗯……」
她含糊地應了一聲,眼皮已經沉得快要睜不開了,整個人像一灘化開的春水,軟軟地窩在他懷裡。
可還沒來得及沉入夢鄉,他的唇又覆了上來,溫柔珍重地,像是怎麼都嘗不夠。
「那織織負責睡覺就好……」
他低笑一聲,將她打橫抱起,穩穩地托在臂彎里,轉身朝床榻走去。
「為師抱你去榻上。」
「我負責睡覺,那師尊負責什麼……」
「自然是……教授織織,更多的劍法。」
月光從窗外無聲地湧入,照著地上散落的衣袍。
滿庭寂靜,流蘇花簌簌落著,如無邊夜色溫柔的心跳。
花穗相觸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,一層疊著一層,夜在翻著永遠翻不完的書。
花瓣在月光下薄得像蝶翼,輕輕一碰便要碎了。
顫巍巍地舒展開來,蕊心還帶著未晞的露,含了一整季的春色,終於在這一夜傾盡。
月光一寸一寸,極其緩慢地探入紗帳,然後它窺見了。
銀白與墨黑的髮絲在枕上鋪成一片,交握的手與交纏的指尖,宛如同心結,寸寸交纏。
湖中一尾猶豫了許久的魚,徘徊了一整個春天,終於在這個月色最濃的夜晚,被潮汐擁抱。
月色迷離,旖旎入畫。
隔壁的臥房之中,雲薄衍正安靜地平躺在榻上。
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腹前,姿態規整得像一尊被供奉在佛前的玉像。
銀白長發散在枕上,每一縷都安安靜靜地鋪著,如月光凝成的絲。
可他睜著眼。
那雙銀灰色的眸子清明得沒有一絲睡意,直直地望著頭頂的帳幔。
什麼都看不進去。
他的靈蝶不在身邊。
阿兄說替他去餵了露水,他當時沒有多想。
等他察覺不對時,那隻靈蝶已經不知被關進了何處。
就像他此刻找不到任何藉口離開這張榻。
迷藥是從茶里滲進去的。
無色無味,入口時只有一絲極淡的甘。
他喝的時候還在想,阿兄今日煮的茶比往日甜了些,大約是換了一味山泉。
等到四肢開始發沉的時候,他才明白過來。
那甜不是山泉,是藥。
兄長對他下藥。
他的兄長,那位清冷出塵的崑崙劍仙,對他用了迷藥。
可惜,藥力有限,哪怕沒有靈蝶解毒,他也甦醒了。
偏生在這種時候醒來。
雲薄衍閉上眼,又睜開。
他能感覺到不遠處那間屋裡正在發生的一切。
不是用耳朵聽的,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比他自己的心跳還清晰的東西。
透過那根看不見的,從出生起便連在他與阿兄之間的線,一點一點地淌過來。
如溫熱的潮水,從很遠處湧來,漫過他的指尖,浸透他此刻僵直的無處可逃的四肢百骸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阿兄說過的話。
「阿衍,你修的是無情道。莫要動心,莫要動念。」
那時候他答得很乾脆:「阿兄放心,我的道心比崑崙的雪還靜。」
雪是靜的。
可雪也會融。
如果春風願意停得久一些。
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。
那念頭來得太快,快得像一道劍光掠過水麵,等他想去攔住時,已經沉進水裡了。
月光照見他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「不就是下藥麼?我也會。」
他說完便閉了眼。
他將手輕輕覆在自己心口,像是在替另一處心跳,按一按那快要飛出胸腔的萬千蝶舞。
窗外,流蘇花又落了一陣,被月光浸透了,白得像一場剛剛開始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