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留著?」王賁有些不解。
「留著,卻不會再用了。」蒙毅的聲音更低了,「右相之位,怕是要到頭了。」
王賁恍然大悟。
他想起了之前嬴政對章罌的許諾。
「太師!」
「位在三公九卿之上,佩金印,服紫綬,入朝不趨,贊拜不名,劍履上殿!」
「與朕,共治天下!」
當時他只當是陛下為了招攬先生,說出的驚天之語。
現在看來,那根本不是一句空話。
那是陛下深思熟慮之後,為先生量身打造的無上尊位。
一個足以鎮壓整個朝堂,一個能讓先生的才能,毫無阻礙地在大秦推行的位置。
李斯被罷黜,空出來的權力真空,正好由這位新晉的「太師」來填補。
扶持一位毫無根基,卻身懷經天緯地之才的「仙人」,來平衡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。
這,才是帝王心術。
王賁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升起,瞬間傳遍全身。
他看著那間小小的竹屋,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座房子,而是一個即將攪動大秦風雲的漩渦中心。
大秦的天,要變了。
......
竹屋之內,空氣凝滯如水。
那張章罌親手打磨的竹椅上,嬴政端坐,一言不發。
他只是用食指,不緊不慢地敲擊著桌面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聲音響徹在屋子中央跪著的那個人心上。
中車府令,趙高。
他保持著一個極為謙卑的姿勢,整個上半身幾乎貼在了地面,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地。
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華貴的內侍服,順著鬢角滑落,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他不敢動,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聲。
另一側的簡易床鋪上,章罌已經醒了。
他沒有睜開眼睛,只是任由自己躺著,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木頭。
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穿越了。
真的穿越了。
不是演戲,不是做夢,他回到了兩千多年前的大秦。
他不僅綁架了秦始皇,還當著千古一帝的面,把他未來的國運,連帶著他家那點破事,給劇透了個底兒掉。
從趙高指鹿為馬,到胡亥即位,再到大秦二世而亡。
一樁樁,一件件。
他當時說得有多爽,現在心裡就有多慌。
這已經不是作死,這是在閻王爺的蹦迪名單上瘋狂領舞。
他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裝暈,當個背景板,祈禱這位始皇帝別第一個拿他開刀。
咚。
咚。
敲擊聲還在繼續。
嬴政的思緒,飄回了很久以前。
趙高。
趙國宗室的遠支,一個生來就與「尊貴」二字沾邊,卻又被命運狠狠踩進泥里的人。
少年時家逢劇變,為了活命,自行閹割,入了秦宮。
嬴政還記得,第一次見到他時,那是個低眉順眼,卻在處理文書時展現出驚人天賦的年輕人。
字寫得好,律法記得牢,更難得的是,會看人臉色,辦事幹練。
嬴政一路提拔他,從中車府屬,到中車府令,讓他成了自己最貼身的近侍。
這一跟,就是近三十年。
他也曾犯下死罪,按律當斬。
是自己,念在他多年追隨,又確有才能,才破例赦免,官復原職。
信任,是這麼一點點建立起來的。
因為他有用。
因為他聽話。
也因為,他那點微不足道的趙氏血脈,讓嬴政覺得,終究是自家人,靠得住些。
可現在……
嬴政的腦海里,迴響起章罌前些天醉酒後,當著他和王賁蒙毅的面,講的那些「故事」。
「趙高不是個好東西啊老嬴,嬴政死了之後,就是他跟李斯合夥,把那個叫扶蘇的傻兒子給弄死了。」
「然後立了胡亥。」
「最後,他把李斯也弄死了,還逼死了胡亥,想自己當皇帝呢。」
「哦對了,你家那三十多個孩子,大部分,都讓他給坑殺了。」
三十多個孩子……
大部分……
坑殺。
嬴政敲擊桌面的手指,停住了。
竹屋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章罌的心跳,在這一刻漏跳了一拍。
他能感覺到,一股難以言喻的,冰冷刺骨的殺氣,從嬴政坐著的方向,瀰漫開來。
這不是演戲能演出的氣場。
這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帝王,在動了真怒時,才會泄露出的氣息。
嬴政想到了李斯。
那個在船上動了別樣心思的丞相。
他沒有第一時間處置李斯,是因為李斯還有用,大秦的天下,還需要這位丞相的才能去治理。
更是因為,李斯雖然有私心,卻沒有放棄尋找自己,這份功勞,足以抵消他那些不該有的念頭。
等先生入朝,等自己布好新的棋局,再讓他告老還鄉,也算全了君臣一場的情分。
可趙高,不一樣。
斷他嬴氏血脈,殺他大秦儲君,毀他萬世基業。
這觸碰的,是逆鱗。
是龍身上,絕不可觸碰的逆鱗。
章罌甚至能想像到,這位千古一帝此刻平靜的外表下,是何等滔天的怒火。
他甚至開始同情起地上跪著的那位,未來的「二世皇帝」。
趙高也感受到了這股變化。
那股殺氣,像無數根針,扎在他的後背上,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他只知道,陛下想殺他。
為什麼?
「趙高。」
嬴政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這平靜,比任何雷霆震怒,都更讓人恐懼。
「奴婢在。」
趙高的聲音,嘶啞乾澀,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。
嬴政緩緩站起身,踱步到他的面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
「抬起頭來。」
趙高身體一僵,卻不敢違抗,他顫巍巍的抬起頭,滿是汗水的臉上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自你入宮,至今多少年了?」嬴政問。
「回,回陛下,二十九年,零七個月。」趙高答得很快,這是他引以為傲的記憶。
「二十九年……」嬴政重複了一遍,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趙高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。
然後,嬴政又問了一句。
「朕,可曾虧待過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