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高整個人都趴了下去,額頭死死抵著地面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陛下......陛下皇恩浩蕩,奴婢……奴婢粉身碎骨,無以為報!」
「奴婢的一切,都是陛下所賜,奴婢日夜銘記,不敢有絲毫或忘!」
趙高語無倫次地表著忠心,腦子卻在飛速運轉。
出事了。
一定出大事了。
他自認行事隱秘,滴水不漏,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?
難道是李斯那個老匹夫在背後捅了刀子?
還是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後腦,讓他四肢百骸都變得冰冷。
裝暈的章罌,眼皮子底下,眼珠子都快轉出火星子了。
來了來了。
歷史劇里的經典橋段,秋後算帳。
就是不知道,這位始皇帝,會怎麼處置這個未來的「二世皇帝」。
嬴政沒有讓他繼續猜。
「寡人初見你時,你還是個在文書房裡,因書寫錯誤而挨板子的小內侍。」
嬴政的聲音,依舊平緩,像是在追憶一段無關緊要的往事。
「寡人見你聰慧,字也寫得好,便將你調至身邊。」
「從那時起,你跟著寡人,從咸陽宮,到六國舊地,再到這茫茫東海。」
「寡人封你為中車府令,位比九卿,許你教導胡亥,那是寡人最疼愛的兒子。」
「你趙氏一族,因你而榮,你想要的,寡人何曾吝嗇過?」
「寡人視你為手足,你卻視寡人為仇寇?」
最後一句,話鋒陡然一轉。
那股冰冷刺骨的殺氣,瞬間化為實質,充斥著整個竹屋。
「奴婢不敢!奴婢萬萬不敢啊!」
趙高涕淚橫流,拼命磕頭,額頭撞在堅硬的泥地上,發出「砰砰」的悶響。
「陛下明察!定有小人讒言,陷害奴婢!奴婢對陛下的忠心,日月可鑑,天地可表啊!」
嬴政冷漠地看著他表演,沒有一絲動容。
「傳陰詡。」
門外,一個身披玄甲,面容冷峻如鐵的將領,大步而入,單膝跪地。
「臣,玄武衛統領陰詡,參見陛下。」
「把東西,呈上來。」
「喏。」
陰詡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密封的帛書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。
一名內侍上前,小心翼翼地接過,呈遞給嬴政。
嬴政沒有看,只是將那捲帛書,隨手扔在了趙高的面前。
火漆的印記,是趙高熟悉的,他女婿閻樂的私人印章。
趙高的哭嚎聲,戛然而止。
他死死盯著那捲帛書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,癱軟在地。
章罌在床上差點沒忍住,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。
我靠!
還真有物理證據啊!
他以為自己那幾句酒後胡言,只是在始皇帝心裡埋下了一根刺。
沒想到,這位千古一帝的執行力這麼強,直接就派人去查了,還真就查出了鐵證如山。
這尼瑪……細思極恐啊。
嬴政是什麼時候布的局?是在出海巡遊之前,就已經對趙高有所懷疑了?還是說,聽了自己的「劇透」之後,才臨時派人,用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,從這島上,把消息傳回了咸陽?
不管是哪一種,都說明了一件事。
這位始皇帝的心機和手段,遠比他想像的要深沉得多。
他不是在第五層,他特麼住在大氣層。
「趙高。」嬴政開口,打破了死寂,「你還有何話可說?」
「你暗中聯絡九卿中的典客,許以重利。」
「你命你的好女婿,咸陽令閻樂,私下接觸六國餘孽,甚至還有銷聲匿跡的墨家傳人。」
「你告訴他們,朕已葬身魚腹,許諾他們,待胡亥登基,便可裂土封王,恢復舊制。」
嬴政每說一句,趙高的臉色就白上一分。
「你好大的膽子。」
「用我大秦的江山,去做你個人的交易。」
「用我兒胡亥的性命,去做你博弈的棋子。」
「你是在拿我嬴氏一族,為你那點不該有的野心,鋪路啊。」
章罌聽得心驚肉跳。
好傢夥。
比自己知道的還狠。
自己只知道他勾結李斯,搞死了扶蘇。
沒想到,他早就開始多線操作,連六國餘孽都敢聯絡。
這哪是想當「二世皇帝」,這是想當「攝政王」,把未來的胡亥徹底架空,自己玩兒「挾天子以令諸侯」那一套啊。
人才。
真是個曠世奇才。
可惜,點兒太背,碰上了自己這個穿越者,還嘴碎喝多了酒。
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,蝴蝶效應吧。
「不……不是的……」
趙高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他瘋狂地搖頭,狀若癲狂。
「是他們!是他們陷害我!是閻樂那個畜生!他背叛了我!陛下!這都是假的!是偽造的!」
他伸出手,想要去撕毀那捲帛書,卻被陰詡一腳踩住了手腕。
骨骼碎裂的「咔嚓」聲,在寂靜的屋子裡,顯得異常清晰。
「啊——!」
趙高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。
嬴政緩緩走到他面前,俯視著這個曾經最信任的近侍。
「偽造?」
「這上面的字,難道不是你的筆跡?」
「當年你犯下死罪,按律當斬,是寡人念你舊情,破例赦免。」
嬴政的聲音,不帶一絲溫度。
「朕,可救你,亦可殺你。」
他轉過身,從陰詡腰間,「鏘」的一聲,抽出那柄象徵著玄武衛統領身份的佩劍。
那是一柄標準的秦劍,劍身狹長,寒光凜冽。
嬴政握著劍柄,隨手一扔。
「噹啷!」
長劍落在趙高的面前,劍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痕。
「寡人,廢你皇族身份,免你所有官職。」
嬴政的聲音,如同九幽寒冰。
「趙氏一族,因你而蒙羞。」
「朕,賜你自裁。」
「留你一個全屍,算是全了你我君臣,近三十年的一場情分。」
話音落下,整個竹屋,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。
趙高看著地上的那柄劍,瞳孔渙散,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他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沒有審判,沒有辯解,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帝王一怒,伏屍百萬。
而他,就是那第一個要伏下的屍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