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戶侯。
食邑萬戶。
王賁看看嬴政，又看看章罌，嘴巴張了張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蒙毅端著水杯的手，懸在半空，一動不動。
角落裡，一直像個透明人一樣的李斯，身子猛地一顫。
他豁然起身，因為動作太猛，帶倒了身後的木凳，發出「哐當」一聲巨響。
「陛下！不可！」
李斯的聲音尖銳而急促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。
「大秦立國，行郡縣，廢分封，此乃萬世之基！豈能……豈能復行舊制！」
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分封制，那是前周的禍亂之源，是六國割據的根本。
是他，李斯，輔佐始皇帝，一手將其廢除，才有了今日大一統的集權帝國。
現在，陛下竟然要為了區區二百萬錢的賭債，親手撕開這個口子？
這比天塌下來還讓他難以接受。
嬴政沒有看他，只是平靜地注視著章罌。
「先生之功，非封侯不足以彰其德。」
「朕意已決。」
短短六個字，不容置喙。
李斯如遭雷擊，面如死灰，踉蹌著後退兩步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完了。
他畢生構築的法度大廈，被陛下親手敲掉了一塊基石。
章罌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，有點沒搞懂狀況。
他不就是討個債嗎，怎麼還把人給逼得要死要活的。
他撓了撓頭，看向嬴政。
「那個……萬戶侯？聽著是挺厲害的。」
章罌的語氣，帶著幾分不確定。
「所以，這個侯爺，能折現嗎？」
他比劃了一下：「就按你欠我的二百萬錢算，行不行？」
「……」
死寂。
營帳內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，能讓人窒息的死寂。
王賁剛想坐下的屁股一僵，差點沒直接坐到地上去。
蒙毅手裡的水杯「啪」的一聲，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癱在地上的李斯，緩緩抬起頭，用一種看怪物的表情，看著章罌。
這……這是人能問出來的話？
萬戶侯啊！
與國同休的徹侯！
食邑萬戶，那是一萬戶人家一年的稅賦供養！
整個大秦，開國至今，除了當年權傾朝野的文信侯呂不韋，誰有過這等待遇？
就連他們王、蒙兩家，累世之功，也不過千戶食邑。
這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榮耀和權柄。
這個章先生，竟然問……能換成錢嗎？
嬴政也愣住了。
他設想過章罌的無數種反應。
感激涕零？誠惶誠恐？亦或是仙人風範的淡然處之？
他唯獨沒想過，對方會問出這麼一句話。
「咳。」
嬴政乾咳一聲，掩飾自己的失態。
他重新審視著章罌，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。
「先生。」嬴政的語氣變得鄭重，「錢財，乃身外之物。朕給你的，是與國同休的權柄，是澤被子孫的榮耀。」
「區區銅錢，豈能與之相提並論。」
章罌撇了撇嘴。
跟我扯這些虛頭巴腦的。
榮耀能當飯吃嗎？權柄能買宅子聽小曲嗎？
他算是看明白了，這老贏跟老王老蒙一樣，壓根就沒打算給現金。
「行吧行吧。」章罌有些泄氣地擺擺手，「那你這個侯，封在哪兒啊？總得有個地盤吧？」
他尋思著，有個地盤，哪怕是個窮鄉僻壤，自己憑本事種點東西賣，總能換點錢花花。
嬴政見他終於不再糾結於「折現」的問題，鬆了口氣。
「朕封你為，漢中侯。」
他走到地圖前，手指重重地點在秦嶺與巴山之間的一片廣闊區域。
「漢中郡，便是你的食邑。」
「自今日起，漢中郡一應事務，皆由你決斷。漢中郡守，亦需聽你號令，由你調配。」
「這……」
蒙毅和王賁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的反應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。
漢中！
那可是連接關中平原和巴蜀之地的咽喉要道！
更是拱衛咸陽的南大門！
雖然因為地處山地，道路崎嶇，眼下還算貧瘠，但其戰略地位，無可替代。
最關鍵的是，從漢中出發，快馬兩日，便可抵達咸陽。
陛下這是把一把匕首，遞到了章先生的手裡，同時，也把自己的後心，毫無保留地亮了出來。
這份信任，已經不是重若千鈞了，這簡直是把半壁江山都壓了上去。
章罌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。
漢中郡？沒聽過。
食邑？不就是收租嘛，一萬戶，聽著多，按大秦這生產力，一戶人家一年能交幾個銅板？沒啥意思。
可當他聽到最後一句時，整個人都精神了。
「等等！」
章罌一個箭步衝到地圖前，死死盯著嬴政的手指。
「你剛才說什麼？」
「漢中郡守，也聽我的？」
「你的意思是，整個漢中郡，從當官的到種地的，都歸我管？我讓他們種土豆他們就得種土豆，我讓他們養豬他們就得去養豬？」
嬴政緩緩點頭。
「漢中之內，君侯之令，便是王令。」
「我操！」
章罌一句國粹，脫口而出。
他兩眼放光，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。
他之前的思路，全錯了！
什麼討債，什麼二百萬錢，格局太小了！
錢算個屁！
權力！
在一個封建王朝，最大的資源，是人！是土地！是絕對的行政權力！
有了漢中郡，就等於有了一個龐大的生產基地！
要人有人，要地有地！
他腦子裡那些現代化的農業生產模式，經濟作物種植方案，產業鏈條構想……全都有了用武之地！
脫貧致富？
那不是他的老本行嗎！
雖然大秦這條件差了點，沒化肥沒農藥沒機械，可方法總比困難多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從老百姓那仨瓜倆棗里摳錢。
他要做的，是把漢中打造成一個超級聚寶盆，然後把裡面產出的好東西，用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拒絕的價格，賣給咸陽城裡那幫不差錢的王公貴族！
雪花鹽，要不要？
精釀白酒，想不想？
冬天裡水靈靈的黃瓜，夏天裡甜掉牙的西瓜，還有那能讓人上癮的香菸……
章罌的腦子裡，瞬間閃過無數個商業計劃書。
發了。
這下真的要發了！
「咳！」
章罌清了清嗓子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。
他後退一步，對著嬴政，鄭重其事地，深深一揖。
「臣，章罌，謝陛下隆恩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