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癱在地上。
他李斯，窮盡半生心血，輔佐君王，才構築起郡縣制的大廈，將分封的毒瘤徹底剷除。
現在，陛下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方外之人，親手在這座大廈上，砸開了一個窟窿。
不。
不對。
李斯渾濁的頭腦里，一道電光划過。
這不是窟窿。
這是陛下，為他李斯，準備的另一把懸頂之劍。
趙高死了，中車府令的位置空懸，朝堂看似平穩，實則暗流洶湧。
他李斯，是法家集大成者，是重農抑商國策最堅定的執行者。
可章罌拿出的東西，那些畝產數千上萬斤的作物，徹底否定了他前半生的功績。
陛下看到了另一條路。
一條農商並濟，甚至是以商促農的通天大道。
而他李斯，是這條路上的絆腳石。
陛下不會殺他。
但陛下會扶持另一個人，一個能代表新方向的人，來制衡他，甚至……取代他。
章罌。
漢中侯。
李斯乾裂的嘴唇蠕動著，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。
「好一個，漢中侯……」
嬴政看著失魂落魄的李斯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一個太過強大的丞相，對帝國而言，並非好事。
他給了章罌一個舞台，一個足夠大的舞台。
漢中，就是他的試煉場。
是龍是蟲，全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他嬴政，樂見其成。
……
營帳之外，早已炸開了鍋。
「聽說了嗎！章先生被陛下封為漢中侯了！」
「漢中侯？我的天！那可是徹侯啊！」
「何止！陛下把整個漢中郡，都封給了章先生做食邑！」
「整個漢中郡！？」
三千名負責搬運的精銳士兵，沸騰了。
人群中，一個身材壯碩，皮膚黝黑的年輕士兵，拳頭攥得死緊，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。
他叫丑夫。
一個來自漢中郡成固縣的農家子。
幾天前，他因為搬運物資時體力不支，險些被滾落的麻袋砸中，是章先生隨手將他拉開，還塞給了他一個烤紅薯。
那個烤紅薯的香甜，他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現在，這位救了他一命的活神仙，成了他們漢中的主人。
丑夫的胸膛劇烈起伏。
他要跟著章先生！
哪怕只是當一個最卑微的親衛，他也心甘情願。
這不僅是報恩。
更是追隨一位能讓漢中，讓大秦所有百姓都吃飽飯的神人！
這，是無上的榮耀。
大船起航，載著嬴政、李斯，以及那數千萬斤的希望，緩緩駛離海岸。
章罌站在沙灘上，身邊只留下了陰詡和三百名玄武衛。
「先生，陛下有令，我等三百人，此後全憑先生調遣。」陰詡躬身道。
「行，知道了。」章罌擺擺手，「別搞那些虛的，幹活。」
他領著三百人，重新回到那些被搬空的洞窟。
「把裡面還能用的東西，都給我收拾乾淨，一點都別落下。」
玄武衛們令行禁止，開始對洞窟進行地毯式清理。
在一個最深的洞窟角落，章罌發現了一堆灰白色的晶體礦石。
「硝石？」
他捻起一點，放在手心。
這是他以前做簡易冰箱時，從一個礦洞裡挖出來的。
可在這荒島上，離了這村就沒這店了，以後想找都不知道去哪找。
「都裝起來，帶走。」章罌吩咐道。
他不知道，他這個純粹是怕以後用不上的決定，讓陰詡和一眾玄武衛的心裡，又掀起了波瀾。
硝石，方士煉丹之物，亦可入藥。
仙家弟子，果然離不開這些東西。
清理工作持續了半天。
章罌帶著人，來到後山他布置陷阱的區域。
一個個捕獸坑，被重新填平。
一根根絆馬索，被收了起來。
「先生，這是？」陰詡不解。
「這島養了我三年，也算是我半個家了。」章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「以後萬一還有別人流落到這，或者有什么小動物跑過，別讓這些東西傷了它們。」
陰詡沉默了。
他看著章罌的側臉，忽然覺得，這位先生的心，比他想像的，要柔軟得多。
隨後，章罌又指揮著玄武衛，將島上他圈養的那幾十隻老山羊，還有幾頭被他從小養大的野豬，全都趕上了僅剩的一艘中型船隻。
蜜蜂窩不好帶，就留給這座島了。
做完這一切，天色已近黃昏。
章罌拎著兩條剛烤好的羊腿，獨自一人走向後山深處。
「先生，山林危險，我等護衛！」陰詡帶著人想跟上。
「都站住。」
章罌回頭，「就在這等我，不許跟過來，更不許拔劍。」
陰詡和玄武衛們，只能停在原地。
章罌的身影，很快消失在密林中。
他來到一處山澗旁，吹了聲響亮的口哨。
「嗷嗚——」
片刻後，林中響起一陣狼嚎。
四五頭體型矯健的灰色野狼，從林子裡鑽了出來，它們看著章罌，又看看他手裡的羊腿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，卻沒有立刻上前。
「夥計們，我要走了。」
章罌把一條羊腿扔了過去。
為首的頭狼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叼起羊腿，退到一旁。
「這島上的資源夠你們活得很好，不過，我要去一個新地方，那裡可能更有趣。」
章罌晃了晃手裡的另一條羊腿。
「有沒有狼，想跟我一起走？管吃管住，肯定虧待不了你們。」
狼群沒有任何反應，只是分食著那條羊腿。
章罌聳聳肩，也不失望。
他把剩下的羊腿也扔了過去，轉身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。
一隻通體雪白，比其他灰狼小了一圈的小狼，忽然從狼群中跑了出來。
它沒有去搶食羊腿，而是快跑幾步，跟在了章罌的腳邊，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褲腿。
章罌停下腳步，低頭看著這隻小白狼。
他笑了。
他彎腰，抱起了這隻毛茸茸的小傢伙。
「行，算你一個。」
當章罌抱著一隻小白狼，從林中走出來時。
等在林外的陰詡，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那小狼把腦袋搭在章罌的臂彎里，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，尾巴一搖一擺，乖巧得像一隻家養的狸花貓。
這可是狼！
是山林中最兇狠，最狡詐的畜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