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看。
梁文源的聲音，不見絲毫喜怒。
他伸出手。
林宇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的手，不受控制地，把那幾頁寫滿了「作死」二字的稿紙，遞了過去。
完了。
斷頭飯都省了，直接上刑場。
梁文源接過稿紙，沒有立刻看。
他端起自己的保溫杯，擰開蓋子，吹了吹上面漂浮的枸杞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時間，在這一刻，被無限拉長。
林宇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「咚咚咚」的狂跳聲。
終於。
老狐狸放下了杯子。
他開始看了。
從第一行，第一個字開始。
《關於江城未來五年實現跨越式發展，全面建成世界一流都市的戰略構想》。
林宇已經閉上了眼睛，準備迎接那狂風暴雨。
他甚至想好了台詞。
「市長，你看我就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，您趕緊把我開了，讓我滾蛋，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！」
然而。
預想中的畫面，沒有出現。
梁文源只是平靜地翻過一頁。
目光掃過「高質量發展」、「供給需求結構性改革」。
掃過「不給後世子孫留麻煩，把環境打掃乾淨」。
他的臉上，沒有任何表情。
古井無波。
林宇偷偷睜開一隻眼，瞟了過去。
老狐狸的城府，深不可測。
他看不透。
當梁文源的目光，落到「人均十萬」、「響徹華爾街」那幾行字上時。
他的手指，輕輕地，在稿紙邊緣，摩挲了一下。
林宇的心，又是一緊。
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！
最後。
是那段最離譜，最瘋狂的「軍令狀」制度。
完不成GDP就地免職，連續兩年不達標直接開除公職。
這是什麼？
這不是改革。
這是在向整個江城的幹部隊伍，宣戰！
這是在掘所有人的根！
梁文源看完了。
他把那幾頁稿紙，輕輕地，放在了桌上。
然後，抬起頭，看著林宇。
辦公室外，整個樓道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來了！
審判的時刻，來了！
「還行。」
嗯？
林宇的耳朵，動了動。
他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年輕人，想法是有的。」梁文源的聲音，依舊平淡，「就是，太飄了。」
他站起身，拿起保溫杯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「行了，不早了，下班吧。」
說完。
他轉身，走回辦公室，「咔噠」一聲，關上了門。
留下一臉懵逼的林宇。
這……
就這？
「還行」？
「太飄了」？
然後，就沒了？
林宇感覺自己憋足了勁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不！
是打在了空氣里！
他準備好的話，全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這劇本不對！
這他媽的，完全不按套路來啊！
林宇翻了個白眼。
我他媽的就是想讓他發火啊！
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文件。
心裡，空落落的。
算了。
想不通，就不想了。
今天這班，加得心力交瘁。
回家。
睡覺。
…...
當林宇拖著疲憊的身體，走出機關大樓時。
晚霞正燃盡最後一片餘暉。
夜風吹在臉上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一天的緊張、刺激、心累，在這一刻，瞬間被清空了。
他抬頭，看著深藍色的天幕。
改開的春風，就在南方。
我遲早，會追上你的。
....
市長辦公室內。
梁文源背靠著門板，站了很久。
他臉上的平靜，早已消失不見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無法抑制的激動，是如獲至寶的狂喜！
他快步走回辦公桌，拿起那份被林宇寫的報告。
雙手，甚至因為興奮，而微微顫抖。
「好！好！好一個林宇！」
他看著那些在林宇看來瘋狂無比的詞句，眼神里，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太飄了？
不！
一點都不飄！
這哪裡是飄！
這分明是，是對未來的預見！
「高質量發展」！
「供給需求結構性改革」！
「不給後世子孫留麻煩，把環境保護好」！
這些詞，就像一道道驚雷，劈開了他腦中長久以來的迷霧！
江城改革的困境是什麼？
是想動，卻不知道往哪兒動！是想改，卻找不到一個清晰的方向！
現在，方向有了！
至於那些「響徹華爾街」、「人均十萬」的瘋話。
在梁文源看來，那根本就不是年輕人的狂想！
那是一種氣魄！
一種敢叫日月換新天的，無與倫比的自信！
而最後那段「軍令狀」……
梁文源的呼吸，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庸者下，能者上！
要用霹靂手段，顯菩薩心腸！
這小子……
他哪裡是在寫報告！
他這是在遞刀子！
遞給他梁文源一把，足以斬開眼前一切阻礙的，鋒利無比的刀！
這個孫猴子！
他不是想辭職！
他這是在逼宮！
他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，逼著自己，去走一條更大膽，更徹底的改革之路！
梁文源的眼中，閃過一絲決絕。
賭了！
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，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「給我接省委辦公廳，我找羅主任。」
....
第二天。
林宇走進辦公樓的時候，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。
所有看到他的人，都像見了鬼一樣，眼神躲閃，腳步匆匆。
王主任更是離著八百米遠，就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，然後一頭鑽進了廁所。
怎麼回事？
難道是昨天那份報告，後勁兒上來了？
梁文源想了一晚上，終於想明白了，準備秋後算帳？
林宇心裡嘀咕著，坐到了自己那個市長門神的新工位上。
他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今天，無論如何，也要把辭職這件事，給掰扯清楚。
他坐立不安，豎著耳朵，聽著裡面辦公室的動靜。
然而。
一上午，風平浪靜。
梁文源的辦公室門，就沒開過。
這他媽的，比直接罵他一頓還難受。
就在林宇百無聊賴，準備繼續看他的《故事會》時。
叮鈴鈴——！
桌上那台紅色的電話，又響了。
林宇一個激靈。
又是哪個局的一把手來匯報工作了？
他現在已經有了經驗，不慌不忙地抓起話筒。
「喂，你好。」
「是小林秘書嗎？」
電話那頭，傳來一個陌生的，帶著幾分威嚴的中年男聲。
這聲音，林宇很確定，自己沒聽過。
「我是，請問您是？」
「我是省委辦公廳的羅毅。」
恩？！
省委辦公廳？！
林宇的腦子，嗡的一聲。
他下意識地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省里的人，怎麼會直接打電話給他？
「羅，羅主任您好！」
「小林同志，不要緊張。」電話那頭的聲音，緩和了一些，「梁文源同志提交的那份《江城方案》，省里主要領導都看過了。」
完了！
那老狐狸，真他媽的把那玩意兒交上去了！
林宇的眼前，一陣發黑。
你個小垃圾，你玩不起，你搞偷襲！
好，好，好，當面說什麼還行，說什麼太飄了，背後直接把文件丟到省里。
我...踏馬。
他差點一口氣，出不來。
「寫得很好！」
嗯嗯嗯？？？
林宇感覺自己的聽力系統，可能出了問題。
「非常有思想！有深度！有魄力！」羅主任的聲音里，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欣賞，「特別是裡面提到的『高質量發展』和『幹部隊伍建設』的思路，讓幾位領導，都深受興趣！」
林宇：「....」
不是，大哥，你們是不是集體喝多了？
那玩意兒你們也信？
「所以，省里研究決定。」
羅主任的聲音，變得鄭重起來。
林宇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決定什麼？」
「決定，請梁文源市長和小林秘書兩位。」
「立刻，來省里，向省委書記，做一次專題匯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