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林宇。
四個字，擲地有聲。
林宇感覺自己用盡了畢生的勇氣和智慧。
做出了最正確，也是最後的掙扎。
然而。
那個跪在地上，死死抱住他大腿的年輕人。
在聽到這四個字後，非但沒有鬆手。
反而像是找到了組織，哭嚎聲更大了。
「小林秘書！就是您！我聽過您的聲音！」
「求求您了！救救我們漢江吧！」
啊！啊！啊！
林宇的腦子嗡的一聲，一片空白。
你們這群人，是不是他媽的有病！
是不是有病！
有病就去治！
跑到我面前發瘋是個什麼事兒！
還他媽的是在省府一號會議室！
當著省長和全省廳局一把手的面！
我操！
整個會議室。
那些剛才還在打瞌睡，敲木魚的領導們。
此刻一個個精神抖擻，伸長了脖子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那表情，精彩紛呈。
有震驚，有錯愕，有茫然，還有一種看年度大戲的興奮。
主位上，省長的手指，停在半空。
沙發上，張建民扶著額頭，肩膀卻在輕微地抖動。
第一排，梁文源那張老臉，已經徹底黑成了鍋底。
完了。
林宇感覺眼前一黑。
這他媽的，已經不是社死了。
這是直接被公開處刑，挫骨揚灰！
就在這詭異到極點的氛圍中，會議室的大門，再次被推開。
一個身材高大，面容剛毅的中年男人，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。
他環視一周，目光在會議室里所有大人物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最後，落在了被抱住大腿，一臉生無可戀的林宇身上。
然後，他看見了省長臉上那抹藏不住的玩味。
看見了梁文源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。
看見了滿屋子幹部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。
他心底最後那點不安和疑慮，徹底煙消雲散。
這步棋，走對了！
「小劉！」
來人一聲怒喝，三步並作兩步沖了上來。
「胡鬧！你在幹什麼！趕緊給我起來！」
他一邊呵斥著，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拉那個叫小劉的年輕人。
然後，他轉過頭，對著林宇，露出一個充滿歉意和尷尬的笑容。
「小林秘書，實在是不好意思，實在是不好意思！」
「我這秘書，主要是……唉！」
他重重地嘆了口氣，臉上寫滿了痛心疾首。
「主要是我們剛從江城過來，親眼看到了江城人民現在這股子火熱的幹勁，這欣欣向榮的面貌！」
「他再一想到我們漢江市那幾萬名嗷嗷待哺的下崗工人，想到那些走投無路的老百姓，一時情緒失控，就，就....」
「誒誒誒，小劉，你快給我起來！」
這不說還好。
一說，那個叫小劉的秘書，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。
抱著林宇大腿的手，更緊了。
哭聲，直接從嚎啕，升級成了鬼哭狼嚎。
「領導！我不起來！」
「小林秘書就是我們漢江最後的希望了！」
「小林秘書，您要是不答應，我就不起來！我就跪死在這兒！」
小劉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，整個人都快抽過去了。
只是，在他那張悲痛欲絕的臉龐下，內心早已是萬馬奔騰。
我怎麼搞的？你個濃眉大眼的老登，你心裡沒點數嗎！
一個沒忍住？
都是你逼的！都是你！
啊啊啊啊！
小劉趁著低頭的功夫，摸了一把淚在林宇褲腿上。
一雙哭腫的小眼睛，飛快地掃了一眼會議室。
省長，市長，張建民，各廳局級一把手……
要瘋了！我怎麼就鬼迷心竅，聽了這老登的話！
好丟人！好尷尬！好想死！
然而，他這番裝模作樣的小動作，卻被一個人盡收眼底。
梁文源。
老狐狸的眼角，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李達康！
你大爺的！
臉都不要了！
當著省長的面，在省府的會議室里，挖我的人！
還他媽的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！
李達康感受到了梁文源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，也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，那些漸漸從錯愕，轉為恍然，最後變成「我懂了」的眼神。
他心裡，更踏實了。
下一秒。
他猛地轉過身，不再理會地上撒潑打滾的秘書，也不再看林宇和梁文源。
他面向省長，面向張建民，面向會議室里所有的大佬。
深深地，鞠了一躬。
「省長，各位領導。」
他的聲音，沙啞，卻充滿了力量。
「我，漢江市市長，李達康。今天，是來向省委檢討的！」
「更是來向江城的同志們，學習的！」
他直起身，目光灼灼，開始講述他在江城看到的一切。
從「飛鳶服飾」門口，那些揮舞著鈔票，擠破了頭也想加盟的全國客商。
到「前進五金廠」里，工人們為了「持股」，毫不猶豫地拿出自己的棺材本。
再到紅星鋼管廠，那堆積如山的現金，和工人們臉上那虔誠如信仰的表情。
當然，關於李大頭和王建國最後那番「反向PUA」的最高機密，被他完美地隱去了。
他只講事實，只講結果。
一個又一個的商業奇蹟，從他口中說出。
一幅又一幅充滿勃勃生機的畫卷，在他面前展開。
整個會議室，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呼吸，都變得粗重起來。
他們看著台上那個一臉懵逼，仿佛靈魂出竅的年輕人。
眼神，徹底變了。
如果說，之前林宇的報告，讓他們覺得昏昏欲睡，不知所云。
那麼現在，李達康的話，就像一把重錘，狠狠地砸在了他們的心上！
原來！
原來那些聽起來天馬行空，離譜到家的詞彙背後。
是這樣一個波瀾壯闊，點石成金的現實！
這哪裡是什麼戰略構想！
這他媽的是已經成功的，可以複製的，活生生的案例！
一瞬間。
所有人看向林宇的眼神，從好奇，變成了震驚。
從震驚，變成了敬畏。
最後，變成了狂熱！
林宇呆呆地站在台上。
他看著李達康那慷慨激昂的背影。
看著台下那一雙雙亮得嚇人的眼睛。
看著梁文源那張由黑轉青，由青轉紫，最後變成一種五味雜陳的複雜表情。
他好不容易，好不容易營造出的催眠氛圍。
他好不容易，好不容易就要實現的偉大目標。
沒了。
沒了！
全他媽的，沒了！
半路殺出個程咬金！
不僅攪黃了他的好事。
還他媽的把他架在火上，又狠狠地澆了一桶油！
一股邪火，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林宇的拳頭，死死地攥緊了。
他知道是誰幹的了！
李大頭！
王建國！
你們兩個狗賊！
絕對是他們！
我回去就宰了你們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