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,怎麼樣?
一句話,輕飄飄的。
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了林宇的天靈蓋上。
嗡——!
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,崩了。
徹底崩了。
去漢江掛職?
全權負責?
你他媽的....這是在發配邊疆啊!
我堂堂江城市長秘書,市委辦冉冉升起(被迫)的新星,你讓我跑去隔壁市上班?
這算什麼?跨市通勤?人才支援?
還是他媽的扶貧下鄉!
還有,一個省級的領導小組,辦公室不設在省府,設在地級市?
你們是不是有病!是不是有病啊!
這不合規矩!這不講道理!
林宇的胸口劇烈起伏,一口老血堵在喉嚨里,差點當場噴出來。
他下意識地,就要開口拒絕。
然而。
張建民說完那句話,視線看似隨意地,在梁文源和李達康的臉上一掃而過。
那一眼,意味深長。
除了被憤怒和絕望沖昏了頭腦的林宇,在場的哪個不是修煉了千年的老狐狸?
電光石火之間。
梁文源臉上的暴怒,凝固了。
李達康臉上的狂喜,也收斂了。
兩個人的腦子,瞬間轉了過來。
張建民,代表的是省長!
把林宇放在那麼高的位置,讓他當核心顧問,絕不僅僅是因為有趣,或者欣賞。
省長,是真的想讓他做事!
做什麼事?
解決江城的問題?不,江城已經起飛了。
是解決漢江的問題!是解決整個南江省,那些和漢江一樣,在改革陣痛中苦苦掙扎的兄弟城市的問題!
省長要的,不是一個「江城模式」。
他要的,是一個可以複製,可以推廣,可以寫進他政績報告裡的,「南江模式」!
這盤棋,太大了!
一旦成了,皆大歡喜。
梁文源你保住了人才,還輸出了經驗,這是大功一件。
李達康你救活了漢江,盤活了經濟,這是從地獄到天堂。
而他張建民,作為省長的左膀右臂,自然也是功不可沒。
至於林宇.....
他就是那把披荊斬棘的刀!是那顆點石成金的棋子!
如果失敗了....
不,沒有失敗的可能。
在這些大佬的字典里,就不存在「失敗」這兩個字!
梁文源的臉色,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。
他懂了。
他辛辛苦苦種出來,還沒捂熱乎的絕世好白菜,已經不完全屬於他了。
省長,看上了。
他要是再死死抱著不放,那就是沒有大局觀,那就是自私自利,那就是跟省委的步調不一致!
那後果...
他不敢想。
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如來佛了,他就是個給玉皇大帝看守蟠桃園的土地公。
園子裡的猴子,被大老闆相中了,要牽走去大鬧天宮了。
他攔不住。
也....不敢攔。
另一邊,李達康的心臟在瘋狂擂鼓。
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上揚的嘴角。
狂喜!
天大的狂喜!
他本來只是想來挖牆腳,偷個「活菩薩」回去救命。
結果呢?
省長直接把菩薩的金身,連帶著整個廟,都給他搬到漢江去了!
這哪裡是挖牆腳,這是空投了一個加強連的基建工程隊啊!
三個老狐狸,短短几秒鐘的眼神交匯,已經完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利益分割和權力交接。
只有林宇。
像個傻子一樣,還準備做最後的掙扎。
「張主任!」
他猛地轉向張建民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。
「我不...」
「小林同志!」
一個沉痛,又帶著一絲決絕的聲音,打斷了他。
是梁文源。
林宇猛地回頭,看向那張熟悉的老臉。
他希望,他最後的希望,梁文源這個把他當猴耍的老登,能在最後關頭,良心發現,保他一手。
然而。
他只看到梁文源臉上那無比複雜的表情。
有不舍,有肉痛,有無奈,還有一種「兒大不由爹」的辛酸。
「小林同志。」梁文源走上前,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,差點把林宇拍個趔趄。
「要服從組織安排,要顧全大局。」
轟!
林宇的整個世界,崩塌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梁文源。
服從安排?
顧全大局?
我顧你奶奶個腿兒!
是你!就是你個老登!把我從江城一路帶到省城,把我推到火坑裡!
現在,你他媽的還要親手,往我身上澆一桶油,再把鼓風機對著我吹?
殺人,還要誅心?!
你不是如來佛嗎?你的猴子要被別的妖怪抓走了!你倒是出手啊!
林宇的眼神,從最後的希冀,變成了徹骨的冰冷。
錯付了。
終究,是錯付了。
「梁市長說得對!」
李達康一個箭步衝上來,生怕夜長夢多,一把抓住林宇的手,那熱情,像是抓住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。
「林顧問!你放心!到了我們漢江,你就是我們漢江的自己人!」
「工作上,生活上,我們給你最高規格的待遇!配車!配房!再給你配個專門的團隊!」
「你指哪兒,我們打哪兒!絕不含糊!」
林宇麻木地被他搖晃著,感覺自己像個被明碼標價的商品。
還是個被強買強賣的。
「好!」
張建民一錘定音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手錶。
「時間不早了,事情緊急,我看...林宇同志,你就不用回江城了。」
「直接,跟達康同志的車,去漢江上任吧!」
「明天,省委組織部的正式文件,就會發到兩市。」
我...操!
林宇眼前一黑,雙腿一軟,差點直接跪下去。
不回江城了?
直接去漢江?
今天來,今天就走?
這他媽的是發配!是流放!是充軍啊!
「領導!太好了!我們漢江有救了!」
一直跪在地上當背景板的小劉秘書,在接收到李達康的眼神後,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。
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鼻涕眼淚,也衝上來,一邊一個,和李達康一起,「攙扶」住搖搖欲墜的林宇。
那架勢,與其說是攙扶,不如說是挾持。
林宇被兩個大男人夾在中間,動彈不得,宛如一隻待宰的羔羊。
他絕望地,最後一次,看向梁文源。
只見那隻老狐狸,此刻正背過身去,用手帕,輕輕地,擦拭著眼角。
肩膀,還在微微聳動。
那背影,蕭索,落寞。
仿佛一個送別了即將遠行兒子的老父親。
演!
你他媽的接著演!
奧斯卡欠你一個小金人!
林宇的心,徹底死了。
....
鬧劇,結束了。
圍觀的群眾漸漸散去。
張建民和李達康熱情地握手,商討著後續工作的交接,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美好藍圖的展望。
梁文源獨自一人,默默地上了那輛考斯特公務班車。
而林宇。
則被李達康和小劉一左一右,「護送」著,走向了那輛掛著漢江牌照的奧迪車。
「林顧問,請!」
小劉殷勤地為他拉開車門,臉上那諂媚的笑容,和他剛才哭喪的表情,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。
林宇面無表情地,被「塞」進了后座。
李達康緊跟著坐了進來,坐在他的另一邊。
車門,「砰」的一聲,關上了。
車子,緩緩啟動。
林宇扭過頭,透過車窗,看向外面。
那輛屬於江城市府的考斯特,也正好啟動。
兩輛車,在省府大院的門口,一個向左,一個向右,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,駛去。
林宇看著那輛越來越遠的考斯特,看著車窗里梁文源那個模糊的後腦勺。
他的大別野。
他的小奔馳。
他的御姐,OL,小蘿莉。
他那還沒開始,就已經破滅的,南下淘金夢。
都在那輛車上,離他,越來越遠。
而他自己,正坐在一輛開往北方的車上。
去一個陌生的地方,干一份他不想乾的工作,去實現一群他不想搭理的人的夢想。
林宇緩緩地,緩緩地,閉上了眼睛。
一滴冰冷的液體,從眼角滑落。
不。
那不是淚。
那是心碎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