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外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，僵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小劉秘書嘴巴張成了「O」型，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瞪出來了。
走廊里，那群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的幹部，臉上的表情，從八卦，到驚恐，最後，變成了純粹的，無法理解的茫然。
他....
他把門關了？
當著一個跪在地上，磕得頭破血流的工人的面。
他居然，就這麼，把門給關了？！
「邦。」
一聲沉悶的輕響。
是那個磕頭的漢子，因為慣性，最後一頭，磕在了冰冷堅硬的紅木大門上。
他抬起頭，額頭上的血混著汗，糊住了眼睛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，眼神里，最後的希望之火，熄滅了。
「啊——！」
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嚎，從他喉嚨里爆發出來！
那不是哀求，是絕望！
「他不管我們！他不管我們的死活！」
「騙子！都是騙子！」
轟！
這一聲，像是一顆火星，瞬間點燃了整個市府大樓！
樓下，那幾千名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，翹首以盼的工人，徹底炸了！
「操他媽的！什麼狗屁救星！」
「衝進去！找李達康要說法！」
「砸了這狗娘養的！」
憤怒的吼聲，匯成一股黑色的洪流，狠狠地撞向市府大樓那道脆弱的防線。
玻璃破碎的聲音，桌椅被推倒的聲音，保安的慘叫聲，亂成一團。
整棟大樓，都在震動。
辦公室里。
林宇背靠著大門，聽著外面那山呼海嘯般的怒吼，聽著那越來越近的，瘋狂的撞門聲。
他雙目赤紅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我操！
我他媽的幹了什麼！
關門？
我居然關門了？
這是人幹的事嗎！
不。
這不是他想做的。
是那股從江城一路憋到漢江的邪火，是那種被人當猴耍，被人當棋子擺弄的屈辱，在那一瞬間，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！
他以為關上門，就能把所有麻煩都隔絕在外。
結果呢？
他媽的捅了更大的馬蜂窩！
李達康！
林宇的腦子裡，只剩下這個名字。
那個老登，此刻一定正躲在某個角落，看著這一切，嘴角掛著那抹「一切盡在掌握」的陰險笑容！
你不是想看我崩嗎？
你不是覺得壓力越大，我彈得越高嗎？
好！
好！
好！
老子今天，就讓你看看！
什麼他媽的叫，崩！
一股比剛才更加瘋狂，卻又帶著一絲冰冷決絕的念頭，在他腦海里成型。
林宇猛地轉過身。
他看著那扇被外面的人撞得「砰砰」作響的大門。
然後，他抬起手，握住門把手。
在門外小劉秘書驚恐的尖叫聲中。
在走廊里無數人駭然的目光中。
他猛地，一把，將門拉開！
「吱呀——」
外面所有的聲音，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他們看著門口那個去而復返的年輕人。
只見林宇的臉上，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和恐懼。
他的目光，越過門口那個已經哭傻了的工人代表，越過走廊里那群呆若木雞的幹部，直直地，投向了走廊的盡頭。
那裡，李達康正帶著一群人，匆匆趕來。
四目相對。
李達康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林宇笑了。
笑得無比燦爛。
「想讓我救你們？」
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像驚雷一樣，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間聚焦到他身上。
「想讓紅旗鋼管廠起死回生？」
他一步，從辦公室里，跨了出來。
他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漢子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行啊。」
他緩緩地，吐出兩個字。
那漢子猛地抬起頭，布滿血污的臉上，寫滿了難以置信。
走廊盡頭的李達康，腳步也為之一頓，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笑意。
他就知道！
這小子，就是個彈簧！
然而。
林宇的下一句話，讓所有人的笑容，都凝固在了臉上。
「但是，我有一個條件。」
林宇環視四周，目光從每一個人驚愕的臉上掃過，最後，落在了李達康的身上。
那眼神，是赤裸裸的挑釁。
「從今天起，紅旗鋼管廠，進行股份制改革！」
股份制？
這是什麼玩意兒？
眾人一臉茫然。
李達康的眉頭，卻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江城的經驗！他要開始複製江城的經驗了！
「我，個人出資，收購紅旗鋼管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！」
轟！
這話一出，比剛才工人暴動還要驚人！
小劉秘書的腿一軟，差點直接跪下去。
個人？
收購？
一個國營大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？
瘋了！
這小子他媽的徹底瘋了！
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？那意味著幾千萬，甚至上億的資金！
你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，哪來那麼多錢！
「你胡鬧！」
李達康終於忍不住了，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過來，指著林宇的鼻子，厲聲喝道。
他要的是一個解決問題的方案！不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！
「我胡鬧？」
林宇看著他，笑得更開心了。
「李市長，別急嘛，我的話還沒說完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拔高，一字一頓，擲地有聲。
「我出資，一個億！」
「收購紅旗鋼管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！」
「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，在場的所有工人，以及廠里所有在職、退休的職工，用你們被拖欠的工資，轉化成股份！」
「從今天起，這個廠，不再是國家的，也不再是市裡的！」
「它是我們大家的！」
「我當大股東，你們當小股東！」
「賺了錢，我們按股份分！年底，給你們分紅！」
「虧了錢，算我一個人的！你們的工資，我用我那一個億，給你們兜底！一分不少，全發了！」
整個世界，徹底安靜了。
針落可聞。
所有人都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，砸得頭暈目眩，外焦里嫩。
那個跪在地上的漢子，忘了哭，忘了疼，就那麼傻傻地仰著頭，看著林宇，仿佛在看一個從天而降的神仙。
用拖欠的工資，換股份？
廠子，變成自己的？
虧了錢，他拿一個億來兜底？
這……
這他媽的是天上掉餡餅啊！還是他媽的純金的！
李達康也懵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林宇，喉結上下滾動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一個億？
他媽的，你以為那是一個鋼鏰兒嗎？
還個人出資？
你他媽的就算是把梁文源賣了，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啊！
這小子，到底想幹什麼？
他是在解決問題？
不！
他是在拱火！是在把事情往更大的，更無法收場的方向推！
他這是在逼宮！
逼他李達康，逼整個漢江市府，當著幾千工人的面，承認他自己拿不出一個億！承認他自己救不了這個廠！
好狠！
好毒！
這一刻，李達康終於明白，他面對的，根本不是什麼彈簧。
他媽的是一根扎滿了釘子，還塗了劇毒的狼牙棒！
你敢壓？
好啊！
大家一起死！
李達康的後背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看著林宇那張年輕，卻寫滿了瘋狂與決絕的臉。
又看了看周圍那些，眼神已經從憤怒，逐漸轉為狂熱和貪婪的工人。
他知道，自己玩脫了。
「怎麼樣？」
林宇看著他，臉上的笑容，燦爛得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。
「李市長，我這個方案，你覺得，可行嗎？」
他的目光，又轉向了地上那個工人代表。
「你們，願意嗎？」
「我願意！」
那漢子幾乎是吼出來的，他從地上一躍而起，通紅著雙眼，振臂高呼。
「我們願意！」
「願意！！」
「我們都願意！！！」
樓下，那幾千名工人，像是感應到了什麼，也跟著山呼海嘯般地吶喊起來。
那聲音，震耳欲聾。
李達康的臉色，一片煞白。
他被架在火上，下不來了。
而林宇，就站在他對面，站在那片狂熱的聲浪里。
他的嘴角，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，冰冷的弧度。
想讓我幹活？
行啊。
先把一個億，拿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