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林宇神清氣爽地來到辦公室，繼續他的文抄公大業。
他翹著二郎腿，嘴裡哼著小曲，手裡的英雄牌鋼筆快得像縫紉機的針頭。
稿紙上，《斗破蒼穹之藥王歸來》的情節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，向前推進。
「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，莫欺少年窮！」
「我兒王騰，有大帝之姿！」
「此子，斷不可留！」
一個個經典的裝逼打臉橋段，在他筆下重獲新生。
林宇寫得是酣暢淋漓，仿佛自己就是那個退婚流的鼻祖。
那個即將靠著稿費，實現財富自由，然後拍拍屁股走人，深藏功與名的天命之子。
桀桀桀桀桀....
他太投入了。
以至於，完全沒有注意到，辦公室的門，被小劉秘書不經意地推開了一條縫。
然後，小劉秘書又「不經意」地，在門口「不小心」地，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。
手裡的文件，「嘩啦」一聲，散了一地。
其中，就有幾頁他「不經意」間，從林宇辦公桌上「順」來的文稿。
那幾頁紙，就那麼「不經意」地，飄到了走廊的正中央。
然後，小劉秘書又「不經意」地，接了個電話，急匆匆地跑了，連地上的文件都「忘了」撿。
整個過程，行雲流水，一氣呵成。
....
幾天後。
市府小食堂。
林宇端著餐盤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美滋滋地吃著四菜一湯的免費午餐。
這幾天，他的小說已經寫了小十萬字。
他感覺，自己距離南下淘金的夢想，又近了一大步。
等廣交會那邊事發，自己拿著這筆稿費，潤去深圳，買它幾棟樓...
人生，真是充滿了美好的期待啊！
只是。
今天的食堂，氣氛好像有點怪。
他總感覺，有無數道目光，正從四面八方，匯聚到自己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。
有敬佩，有好奇，有崇拜，還有一絲...狂熱？
什麼情況？
林宇夾起一塊紅燒肉，塞進嘴裡，心裡犯起了嘀咕。
難道是自己連續幾天準點下班，從不加班的鹹魚精神，感動了這幫卷王？
讓他們幡然醒悟，決定集體向自己學習？
嗯，很有可能。
就在這時。
食堂門口，走進來幾個人。
為首的，正是市文化局的老張。
一個頭髮梳得鋥亮，臉上永遠掛著職業假笑的中年男人。
他身邊，還跟著漢江日報的社長，和文藝出版社的社長。
幾個人一進門，就鎖定了林宇。
然後，在全食堂幹部職工的注視下，徑直朝他走了過來。
林宇的眉頭，皺了起來。
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，瞬間籠罩了他全身。
他下意識地，扭頭尋找小劉秘書的身影。
果然。
在不遠處的一個餐桌旁，小劉秘書正埋頭扒飯，那後腦勺，恨不得鑽到盤子裡去。
他身邊，還坐著幾個市府辦的年輕同事，正對著自己這邊，指指點點，竊竊私語。
完犢子！
不好，有刁民想害朕！
林宇的心，咯噔一下。
「小林顧問！哎呀，可算找到您了！」
文化局的老張，人未到，聲先至。
他幾步衝到林宇面前，那張笑成菊花的老臉上，寫滿了激動和諂媚。
「小林顧問，您可真是我們漢江的麒麟子啊！」
林宇：「....」
他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他有一種預感。
可能....出事了。
「老張，有事？」
「有事！天大的事！天大的好事啊！」
老張激動地一拍大腿，然後猛地回頭，對著身後那兩位社長一招手。
「你們快過來！這就是我跟你們說的，咱們漢江百年不遇的文學天才，林宇同志！」
那兩位社長，也是一臉激動地湊了上來，看著林宇的眼神，就像是在看一尊活財神。
林宇的眼角，開始瘋狂抽搐。
他看向小劉秘書的方向，那眼神，充滿了審視和懷疑。
小劉秘書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，身子一抖，頭埋得更低了。
然後，裝模作樣地，撇過頭，看向了老張那邊。
老張會意，立馬清了清嗓子，開始了激情澎湃的匯報。
「小林顧問！您是不清楚啊！」
他從懷裡，變戲法似的，掏出了一本書。
那熟悉的，簡約而不失霸氣的封面設計。
那龍飛鳳舞，充滿了中二氣息的書名。
——《斗破蒼穹之藥王歸來》
轟！
林宇感覺自己的天靈蓋，給狠狠劈開了。
「剛開始，」老張指著那本書，聲音因為激動，都有些變調，「我們只是想著，響應市裡的號召，給下面的兄弟單位，找點活干，有個飯吃。」
「畢竟，只是想做些工作嘛！」
「誰能想到！」
老張的聲音，猛地拔高了八度！
「誰他媽的能想到，火了！這他媽的居然火了啊！」
他拿著那本書，在空中用力地揮舞著，像是在揮舞一面勝利的旗幟。
「小林顧問！您的這本書，我們首印了五千冊，一天！就一天！全賣光了！」
「我們連夜加印了兩萬冊！現在，不僅是我們漢江，就連江城！省城！都有書店打電話過來，求著我們給他們供貨啊！」
「天才！您就是個天才！」
老張的唾沫星子，噴了林宇一臉。
他最後，還重重地拍了拍林宇的肩膀，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調子，高聲喊道：
「小林顧問！您，就是我們漢江的文化名片啊！」
說完，他還不忘回頭，對著小劉秘書的方向，豎起了一個大拇指。
「小劉秘書，你這次，可是立了大功了！要不是你慧眼識珠，我們漢江，差點就錯過這麼一位文曲星下凡的大才子啊！」
整個食堂，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林宇那張已經徹底僵硬的臉上。
林宇，緩緩地，緩緩地，抬起手，擦掉了臉上的唾沫星子。
他感覺，自己不是在吃飯。
是在吃屎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什麼辭職下海。
什麼南下淘金。
什麼大別野，小奔馳。
現在，自己他媽的成了漢江的「文化名片」了？
這名片，他媽的是印在恥辱柱上的吧！
他深吸一口氣，再緩緩吐出。
沒事。
沒事。
不就是小說提前出版了嗎！
不就是成了什麼狗屁文化名片了嗎！
問題不大。
稿費還沒到手，廣交會那邊的計劃，還在順利進行。
這，不過是，些許風霜罷了。
我能行。
我他媽的還能行！
林宇在心裡，瘋狂地咆哮著，臉上，卻依舊掛著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....
只是。
他沒有注意到的是。
食堂的一個角落裡。
李達康正端著他那個心愛的紫砂壺，將眼前這齣好戲，盡收眼底。
他看著林宇那副吃了屎一樣的表情。
看著小劉秘書那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。
看著老張他們那副狂熱崇拜的嘴臉。
他緩緩地，嘬了一口茶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，難以言喻的舒爽感。
從腳底板，直衝天靈蓋。
原來。
這就是梁文源那個老狐狸說的，「快樂」啊。
他懂了。
他徹底懂了。
李達康的嘴角，緩緩勾起一抹熟悉的，詭異的弧度。
桀桀桀....
老梁，你的快樂，我他媽的終於體會到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