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啊，我踏馬的怕的就是這個『不過』！
林宇才剛穩住的心態，又崩了。
那顆只想躺平的心臟，不爭氣地「砰砰」狂跳。
不過，沒事！
穩住！林宇你他媽給老子穩住！
他老人家坐鎮四九，日理萬機，才不會真的關注咱這個小蝦米。
他這個「不過」，肯定是轉折！是批評！
對！一定是這樣！
到時候，不說震怒，呵斥『胡來』，也得給趙達功那老登打個電話。
問問你們南江是個什麼情況，怎麼送來了這麼個玩意兒！
林宇強行給自己打氣，連後續的劇本都想好了。
一會兒出了這個大院，他是去杭城西子湖畔找老馬呢？
還是去深城看看地價，順便找找小馬哥呢？
又或是乾脆別捨近求遠了，京城裡找找小李也不是不行！
哎，人生啊，真是充滿了選擇的煩惱。
想到這兒，林宇定了定神，瞥向身邊的李達康和梁文源。
嘖。
瞧把這兩老登嚇得，站在郭毅面前，背挺得筆直，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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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地級市市長，正廳級呢！
站在哪兒就像是兩個生瓜蛋子！
也不過如此嘛！
林宇是雨停了天晴了，又覺得自己行了。
他不等郭毅揭曉下文，已經開始四處打量。
這辦公室，看著樸素，可這牆上的字，這筆筒里的筆，這書架上沒貼標籤的內部文件……
乖乖。
這可都是了不得的東西。
以後辭職下海了，跟人吹牛逼，咱也是進過這間辦公室的人！
林宇正神遊天外，坐在對面的郭毅，卻把林宇的反應全看在眼裡。
從一開始的緊張，到慷慨陳詞時的激動，再到自己說出「不過」之後的瞬間僵硬，以及現在……這小子竟然開始東張西望了？
那副「不過如此」的淡定模樣，是裝不出來的。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郭毅心裡是真的笑了。
九十年代，全國上下都處在轉型的陣痛期。
每天遞到他桌上的報告，不是這裡出了問題，就是那裡遇到了困難，樁樁件件都讓人頭疼。
可南江送來的這兩份報告。
一份是陸為民的「舉報信」，一份是趙達功的「表功書」。
一正一反，說的卻是同一個人，同一件事。
罐頭換飛機。
複合肥換美金。
現在，這個始作俑者就站在自己面前，剛剛還拋出了一個把駐四九辦改成飯館想法。
可在自己，他沒有諂媚和畏懼，反而透著一股子……不耐煩？
這小子，不是膽子大，是壓根就沒把這當回事！
郭毅故意賣了個關子，就是想看看這小子的成色。
沒想到，結果讓他很驚喜。
他輕輕咳嗽兩聲，打斷了林宇的神遊。
「小同志，你的這個『南江人家』的構想，很有新意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郭毅拉長了聲音。
林宇心裡又是一咯噔。
怎麼還但是！一個「不過」還不夠是吧！
郭毅看著他，語氣一沉：「光有一個『南江人家』，不夠。」
「這只是術，不是道。」
「我想聽的，是你這個『道』。」
道？
道你媽個頭啊！
林宇徹底懵了。
我哪知道什麼道？
老子信的是馬列，追求的是馬內！
李達康和梁文源也傻了。
他們聽得雲裡霧裡，這兩個人你一句「道」我一句「術」的，聽不懂，但感覺很厲害。
「咳咳。」郭毅看林宇一臉迷茫，乾脆把話挑明了。
「不過，你倒是給我說說……」
郭毅站起身，走到林宇面前，緊緊盯著他。
「你又是怎麼想到，用咱們快要生鏽的罐頭，去換老大哥的飛機大炮？」
「又是怎麼想到，把那些『航模』『複合肥』，就敢跟中東的親王開口要二十億美金？」
「還有你在江城、漢江做的那些國企改革……我看了報告，思路清奇，卻都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。」
郭毅每問一句，就向前逼近一步。
林宇被他逼得連連後退。
李達康和梁文源已經不敢呼吸了。
領導這是……在幹什麼？
這是在審查！
把林宇幹過的所有「好事」，一件一件拎出來，當面審查！
這下，這小子總該露餡了吧！
兩人心裡，竟然生出一股期待。
而林宇，大腦已經徹底宕機。
「嗡——」
完了。
全他媽完了。
他原以為，郭老只是對「駐京辦改飯館」這個單一事件感興趣。
可現在看來，人家是把他所有行為，全都串起來了！
這叫什麼？
數罪併罰啊！
他不是在問自己某一個方案的細節，他是在問，自己為什麼能接二連三地搞出這些離譜，卻又偏偏成功了的事情！
他在問自己……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！
我他媽怎麼知道！
我要是知道為什麼運氣這麼好，我早就去買彩票了！
「說啊。」郭毅的聲音不大，卻砸得林宇心口發悶。
「這幾件事，表面上毫無關聯，一個對外貿易，一個對外招商，一個對內改革。但背後，一定有一套共同的邏輯，一個核心的指導思想。」
「這個思想，就是你的『道』！」
「我想聽的，就是這個！」
郭毅越說越激動。
「把它說出來！整理出來！」
「這不光是對你個人能力的總結，更是對我們整個國家在改革開放道路上如何解放思想、大膽創新，提供一個寶貴的、可供借鑑的……『林宇模式』！」
林宇模式……
林宇模式你老母啊！
林宇只覺得眼前一黑，差點當場昏過去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他徹底明白了！
從趙達功到李達康，再到眼前的郭老！
他們不是在腦補！
他們是在把他往死路上逼！
趙達功把他摁在南江，讓他跑不掉。
而郭老，是要把他推到全國面前，讓他下不來台！
還他媽搞個「林宇模式」！
這要是真搞出來了，以後全國出了什麼疑難雜症，是不是都要來問問他這個「林宇模式」創始人？
到時候，他還辭個屁的職！
他的人生，將徹底和這個國家，和這個體制，鎖死！焊死！一輩子都別想掙脫！
「不……不是的……」
林宇嘴唇哆嗦著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領導……您誤會了……」
「我……我那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……」
「運氣，純屬運氣……」
「哦？」郭毅的笑容不變，「一次是運氣，兩次是偶然，三次、四次，還能都是運氣？」
「小同志，你太謙虛了。」
「謙虛是美德，但過分謙虛，就是驕傲，就是對組織的不信任！」
一頂大帽子，直接扣了下來。
林宇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他感覺自己被看了個通透，在三人面前，所有的偽裝和掙扎，都顯得可笑。
他求助地看向李達康和梁文源。
然而，那兩張臉上，哪還有半點緊張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震驚，是狂喜，是「我們南江要出龍了」的巨大榮耀感！
完了。
豬隊友！
全是豬隊友！
林宇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郭毅只當他是被說中心事後的不好意思，直接拍了板。
「這樣吧。」
他轉身走回辦公桌，拿起桌上的電話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郭毅撥通一個號碼，對著話筒下令：
「通知下去，原定下午的會議，所有議程暫時擱置。」
「我要聽南江省青年幹部，林宇同志，關於『改革創新方法論』的專題報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