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點。
南江省府，機關大樓內。
走廊里，人來人往，腳步聲都刻意放輕了些。
不少人或隱晦，或直接，視線全都飄向同一間辦公室。
林宇回來了。
那個在南江官場接連搞出大事，又被緊急召去四九城的年輕人，回來了。
辦公室里。
林宇整個人陷在那張從漢江搬來的大班椅上。
椅子又大又軟，可他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硌得慌。
辦公室的門敞開著。
走廊上，時不時就有一個腦袋探進來，飛快地瞥一眼，又縮回去。
人是連夜趕回來的，跟著專車一起回來的，還有那些蓋著紅印的文件和政策。
匆匆忙忙，稀里糊塗。
他直到現在，坐在這張椅子上，還是沒整明白。
事情，到底是怎麼他媽的搞成今天這個樣子的。
他攤開自己的雙手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他就鬧不明白。
這雙手，本來是準備去數錢的。
是準備去杭城，跟老馬握手合作的。
是準備去深城，告訴小馬哥什麼叫流量的。
可現在呢？
現在這雙手，唯一的作用就是簽文件。
他想不通。
腦子裡就是一團漿糊。
李達康那個老登，真的跑去老大哥那裡搞「外貿」了。
說得好聽是外貿，實際上不就是官方認證的走私頭子嗎！
還有秦富貴兒，通過廣交會賣到中東的那些「小玩意兒」，那些鋼管和煤氣罐，明明是會引發國際糾紛的麻煩事。
怎麼擺在郭毅那張辦公桌上，非但沒有被問責，反而成了為國創匯、解決下崗工人再就業的先進典型？
這還不算完。
還他媽成立了一個什麼狗屁的跨部門專家組，要研究，要論證，要推廣那個所謂的「漢江模式」！
他閉上眼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我真的，真的只是想要辭職下海啊！
我真的，真的只是想當個快活的資本家啊！
你們這群老登，怎麼就是不信呢！怎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呢！
……
就在這時。
辦公室門口處，一道人影飛快地閃過。
那人影在林宇辦公室斜對面的拐角停下，快步鑽進了另一間辦公室。
如果羅主任，或者李達康、梁文源在這兒，定然會一眼認出來。
那是陸為民陸副省長的秘書，小關。
林宇是趙達功看好的人，這一點，整個南江省府無人不知。
前不久的專題會議上，趙達功為了林宇更是當著所有人的面，讓陸為民下不來台。
陸為民當場撂下狠話，要把會議內容形成紀要，直接交上去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這是陸副省長在發難，在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。
說白了，就是想通過這種方式告黑狀，給趙達功上眼藥，打擊趙達功。
因此，對於林宇的一舉一動，尤其是這次被緊急召去四九城問話，陸為民這邊自然是時刻關注著事態的最新發展。
……
辦公室里。
陸為民正端著一個紫砂茶杯，慢條斯理地吹著水面上的浮沫。
秘書小關關上門，壓低著聲音，臉上壓不住興奮，比劃著名匯報。
「領導，我親眼看見了！那個林宇，剛進辦公室，整個人往那一坐，徹底蔫了！」
「一屁股坐下去就沒動過，那臉黑得嚇人！」
小關把自己剛才窺探到的場景說了出來。
「我看走廊上好多人都在偷偷看他，他那樣子，哪還有以前的囂張！就是被上面狠狠收拾了一頓，回來等處分的！」
陸為民聽著，放下了茶杯，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心裡，那叫一個美滋滋兒。
舒服！
太他媽舒服了！
他就知道！
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，就算再能折騰，再受趙達功的賞識，還能翻了天不成？
在四九城，在那些真正的大佬面前，不被嚇尿褲子就算他膽子大！
還指望能討到什麼好處？
做夢！
坐在他們這個位置上，想再往上走一步，難如登天。
要麼，是自己手裡有潑天的政績。
要麼，就是競爭對手露出破綻，受到上面的打擊。
而趙達功，就是他陸為民最大的對手。
林宇，就是趙達功手上最能幹事，也最不受控制的一個人。
現在，這個人，總算是捅了簍子，要被處理了！
嘖嘖嘖。
趙達功啊趙達功，叫你得意，叫你護短……
現在，慘了吧。
從林宇那垂頭喪氣的模樣，陸為民已經在腦子裡想好了接下來的場面。
被領導痛斥，被嚴厲批評，被通報全系統，最後灰溜溜地滾回南江，等待組織的處理……
光是想想，陸為民就覺得渾身舒坦。
就在這時，秘書小關又壓低聲音補充一句。
「對了主任，我剛才回來的時候，正好看見辦公廳的羅主任，行色匆匆地去了趙省長的辦公室。」
「看他那焦急的樣子，估計……現在應該也是在去那位小林顧問的辦公室路上了。」
陸為民聞言，放下了手裡的茶杯。
「哦？」
他興致更高了。
羅主任是誰？
那是趙達功的大管家，心腹中的心腹。
這個時候急匆匆地跑去找林宇，還能幹什麼？
肯定是去傳達上面的處分決定，順便安撫一下這個捅了大簍子的「刺頭」啊！
這下有好戲看了！
他越想越興奮，只覺得屁股底下發燙，再也坐不住了。
不行，這熱鬧，光靠小關轉述怎麼過癮！
得親眼去看看！
得親眼去看看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子，現在灰頭土臉的樣子！
得親眼去看看趙達功的人，是怎麼低聲下氣去處理這個爛攤子的！
陸為民猛地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衣領，臉上擺出一副又痛心又關切的表情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對秘書小關沉聲說道。
「走。」
「我們也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