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宇麻了。
他坐在辦公室里，看著窗外，一動不動。
手裡那份被揉成一團的報告，被隨意地丟在紅木辦公桌上。
勝利？
勝了個寂寞。
他只想搞砸事情，結果把黑社會給搞了。
他只想激起民憤，結果收穫了無數「主動配合」的商戶。
孫德勝那個狗賊，現在看他的那股勁頭，就差沒當場認他當爹了。
這他媽的叫什麼事兒啊！
林宇感覺自己白費了半天勁，賣力地演砸一台戲，結果台下的觀眾，卻在為他們自己腦補的英雄鼓掌。
操。
累了。
毀滅吧。
林宇長嘆一口氣，整個人都陷進了老闆椅里。
不掙扎了。
愛咋咋地吧。
就在他準備徹底躺平，混吃等死的時候。
腦子裡，突然「叮」的一聲。
外商！
考察團！
對啊！
老子還有最後一招！
國內這幫土鱉，腦迴路不正常，一個個都是腦補奇才，老子玩不過你們。
但洋人呢？
那些金髮碧眼，講究契約精神，講究人權自由的資本家呢？
他們總不能也跟著腦補吧！
接待外賓，這可是個技術活。
規矩多，忌諱多，一不小心，就是外交問題！
政治污點！
國際糾紛！
林宇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心裡那點熄滅的火，又重新燒了起來。
哈哈！
梁文源！趙達功！
你們做夢也想不到吧！你們親手把最大的一把刀，遞到了我的手上！
這回，老子要是不給你們捅出個天大的窟窿，都對不起你們的信任！
林宇從椅子上彈了起來，整個人又活了過來。
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，撥通了內線。
「向錢進，來我辦公室一趟。」
......
向錢進接到電話。
小林市長又要幹什麼？
昨天剛用雷霆手段平了騾馬市，今天又要劃什麼圈？
江城，還能經得起他這麼折騰嗎？
向錢進心裡直打鼓，敲開了林宇辦公室的門。
「小林市長，您找我。」
他站得筆直，大氣都不敢喘。
林宇指了指對面的沙發。
「坐。」
向錢進哪敢真坐，只用屁股沾了個邊，腰杆挺得筆直。
「向主任，下周外商考察團要來的事，你知道了。」
「是，市長，我知道。」
「市里把接待工作全權交給我負責了。」
向錢進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來了！
他又要開始了！
「所以，我想問問你。」林宇十指交叉，放在桌上，身體微微前傾，「按照我們市里以往的慣例，這種接待工作，一般都有哪些準備？流程是怎麼樣的？需要注意些什麼？」
向錢進懵了。
他準備好迎接一番驚世駭俗的指示。
結果......
小林市長問他「慣例」？
問他「流程」？
這......
這不對勁！
這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！
梁市長怎麼說的？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！
一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人，突然問你常理是什麼，這意味著什麼？
這意味著，他要做的，絕對是和常理背道而馳的事情！
這是一個陷阱！
這是一個考驗！
向錢進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腦子飛速轉動。
小林市長這麼問，絕不是真的想知道流程。
他是在試探我！
試探我是一個只會照本宣科的庸才，還是一個能跟上他思路的幹將！
我如果回答那些陳詞濫調，他一定會對我失望透頂！
想通了這一層，向錢進後背都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試探著開口。
「市長，我覺得，對於這次接待，我們不能再用以前那些老辦法了。」
林宇眉頭一挑。
嗯？
「哦？說說看。」
向錢進見林宇有了反應，膽子也大了起來。
「以前那一套，無非就是掛橫幅、鋪紅毯，請到最好的酒店吃一頓，再送點土特產。太俗！太表面！體現不出我們江城的誠意，也體現不出您的水平！」
林宇心裡樂了。
媽的，老子要的就是這個俗套的流程啊！
你可千萬別給老子整什麼么蛾子！
「那依你看，該怎麼辦？」他壓著情緒問。
「我覺得，我們應該反其道而行之！」向錢進越說越亢奮，「我們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，我們就要給他們看最真實的東西！」
「吃的，就帶他們去吃人民大食堂！讓他們看看我們江城的老百姓，現在過的是什麼好日子！」
「看的，就帶他們去看騾馬市！讓他們親眼見證，在您的帶領下，我們江城是如何用三天時間，就把一個幾十年的毒瘤連根拔起！讓他們感受一下我們改革的決心和魄力！」
「送的，更不能送那些土特產！要送，就送有紀念意義的！比如......把這次推平騾馬市的行動，拍成紀錄片，刻成光碟，人手一份！讓他們帶回去，好好學習我們江城的先進經驗！」
向錢進說完，便看著林宇，等著他的誇獎。
林宇：「......」
辦公室里，只剩下沉默。
林宇看著眼前這個說得口沫橫飛的男人，有一種一腳把他踹出去的衝動。
我操你大爺！
你他媽的也是個人才啊！
老子好不容易想到了搞砸事情的完美劇本，你三言兩語就給老子全盤否定了？
還他媽帶人去看拆遷現場？
還他媽把掃黑除惡拍成紀錄片送給人家當禮物？
你當這是什麼？《古惑仔之江城風雲》嗎？！
人家是來考察投資環境的！不是來看你們怎麼打打殺殺的！
林宇的肺都快氣炸了。
但他不能表現出來。
他強行壓下心裡的火氣，扯了扯嘴角。
「向主任，你的想法......很有創意。」
「但是，不合規矩。」
林宇站起身，背著手，走到他面前。
他的聲音很嚴肅。
「這次的接待，非同小可。代表的是我們整個南江省的臉面，任何環節，都不能出一點差錯。」
「所以，這次，我們不搞創新。」
「就按照最傳統，最標準，最保險的方案來。」
「掛橫幅，鋪紅毯，訂最好的酒店，準備最精緻的宴席，參觀最拿得出手的樣板工程，送最高檔的本地特產。」
他一字一頓，把剛才向錢進否定的方案，原封不動地又說了一遍。
「聽明白了嗎？」
「就按我說的辦，一個字都不能改。」
「去吧。」
林宇揮了揮手，轉過身去，不再看他。
向錢進徹底傻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腦子裡一片混亂。
不......不對啊......
這和他預想的劇本，完全不一樣！
小林市長......竟然選擇了一個最平庸、最無聊、最不會出錯的方案？
這還是那個把江城官場攪得天翻地覆的活閻王嗎？
為什麼？
他為什麼要這麼做？
突然！
向錢進的身體猛地一震！
他明白了！
他徹底明白了！
高！
實在是太高了！
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！
小林市長這哪裡是選擇平庸？
他這是在布局！
他明面上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方案，讓所有人都放鬆警惕，以為這次接待會平平無奇地過去。
可實際上呢？
這只是鋪墊！為真正的後手做好了鋪墊！
當所有人都以為這次接待會平淡收場，他再突然出手，那效果......難以想像！
先抑後揚！
想通了這一切，向錢進看著林宇的背影，心頭一陣火熱。
他終於領會了市長的真實意圖。
「是！市長！我明白了！」
向錢進用力點頭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。
他的腳步，帶著一股勁。
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，必須把市長交代的「表面工作」做到極致，絕不能給市長真正的計劃拖後腿！
辦公室里。
林宇聽見門關上的聲音，才鬆了口氣。
總算把這個腦補過度的傢伙給打發了。
他回到座位上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和一支鋼筆。
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弧度。
很好。
既然標準流程已經定下來了。
那麼，接下來，嘿嘿嘿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