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城,這座曾經繁華如夢的江南名城,此刻已化作人間煉獄。
城門洞開,憤怒的人潮與三萬鐵騎如兩股洪流,裹挾著毀滅一切的狂暴,直衝城內。
汪庭訓和那些士紳官吏,在百姓的怒火和軍士的刀鋒下,瞬間被吞噬。
他們的慘叫,在震天的喊殺聲中,顯得微不足道。
朱迪鈞沒有立刻入城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城外,背對著那片火與血的狂潮。
目光落在遠處,仿佛穿透了揚州城的喧囂,看到了更遠的江南,更遠的未來。
彭時和李賢,以及一眾文官,此刻已是面色蒼白,手足冰涼。
他們親眼目睹了「五十萬大餅」的威力。
那不僅僅是言語的煽動,更是壓抑了千年的階級仇恨,在這一刻,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朱迪鈞緩緩轉身。
他的臉上,沒有勝利的喜悅,只有一片深沉的,如同古井無波的平靜。
「入城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如同神諭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馬蹄聲踏過被鮮血浸染的青石板。
朱迪鈞在親衛的簇擁下,徑直來到了揚州知府衙門。
衙門內,狼藉一片。
桌椅傾倒,卷宗散落,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塵土的氣息。
他沒有理會這些,徑直走向後堂。
那裡,是汪庭訓平日裡處理政務的地方。
書房的地面上,散落著一堆堆帳簿、田契和戶籍冊。
朱迪鈞翻身下馬,緩步走到案幾前。
他拿起一本泛黃的戶籍冊,隨意翻開一頁。
上面詳細記錄著某戶人家的姓名、年齡、籍貫,以及……他們名下的田產。
或者說,曾經名下的田產。
「彭時,李賢。」
朱迪鈞頭也不抬,聲音低沉。
「你們看看這些。」
兩位大學士顫抖著上前,接過他遞來的帳簿和田契。
越看,他們的臉色越是鐵青。
帳簿上,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高利貸的借款、還款記錄。
每一筆,都像是吸血的螞蟥,牢牢地附著在百姓身上。
一斗米,借出時算作一斗。
還款時,卻要變成三斗、五斗,甚至十斗。
利滾利,最終連本帶利,吞噬了佃戶們所有的土地和房屋。
而那些田契上,原本屬於百姓的名字,被划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汪、陳、王等士紳家族的印章。
「這……這簡直是罄竹難書!」
彭時咬牙切齒,他雖然知道士紳剝削,卻從未想過,會如此觸目驚心。
李賢的眼中,也閃動著怒火。
這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士紳,其行徑竟比強盜還要惡劣百倍!
「士紳兼併土地,是自古有之的頑疾。」
朱迪鈞的聲音,冰冷而平靜。
「但他們通過高利貸、巧取豪奪,將百姓逼入絕境,這已不是簡單的兼併。」
「這是,吃人。」
他將手中的戶籍冊合上,眼中射出兩道寒光。
「石亨!」
「臣在!」
石亨帶著一身血腥氣,大步走進衙門,抱拳聽令。
他的甲冑上,還沾染著未乾的血跡,眼中是尚未褪去的狂熱。
「帶著你的兵,帶著那些被煽動起來的百姓。」
朱迪鈞聲音森然,如同地獄判官。
「按照這些帳簿和田契,一戶一戶地查。」
「凡是巧取豪奪所得的田產、房屋、商鋪、金銀,盡數沒收!」
「凡是參與高利貸、逼良為娼、草菅人命的士紳及其家屬,一律羈押審問!」
「罪大惡極者,立斬不赦!」
「其家財,七成充公,三成賞給舉報有功的百姓和參與清算的將士!」
「去吧。」
「揚州城,要徹底洗一遍!」
「遵旨!」
石亨眼中精光爆射,他等的就是這句話!
「殺!殺!殺!」
隨著石亨的怒吼,早已被朱迪鈞煽動起來的百姓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。
他們指引著軍隊,沖向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士紳宅邸。
那些雕樑畫棟的府邸,曾經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即的禁區。
如今,卻被憤怒的拳頭和刀劍,輕易地撕開。
宅門被撞破,家丁被制服,曾經趾高氣揚的士紳,被憤怒的百姓從床底下拖出。
他們的哭喊求饒,在這一刻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朱迪鈞站在揚州城樓之上,冷漠地俯瞰著這座被血色籠罩的城市。
火光沖天,映紅了半邊夜空。
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哭泣聲、歡呼聲,交織成一曲混亂而又血腥的交響樂。
他知道,這是必要的。
只有徹底打破舊世界的秩序,才能建立起新世界的根基。
三天後,揚州城內,塵埃落定。
城中主要士紳家族,或被抄家滅族,或被流放充軍。
他們的財產,堆積如山。
金銀珠寶,綾羅綢緞,古玩字畫,糧草布匹,堆滿了整個知府衙門。
而最讓百姓們狂喜的,是那些被重新丈量、劃分的土地。
朱迪鈞在城頭親自頒布詔書。
凡是參與清算、舉報有功的貧苦百姓,每戶分得二十畝良田,永為世業。
曾經被士紳霸占的良田,如今插上了新的木牌。
上面寫著新的田主、地名和面積。
「萬歲!萬歲!太上皇萬歲!」
城下,數十萬百姓跪地高呼,聲震雲霄。
他們的眼中,是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感激。
朱迪鈞,便是他們心目中,活著的彌勒。
他,讓那些「五十萬一個大餅」的血淚,終於得到了償還。
揚州,成了一個血腥的樣本。
它的經驗,如同一陣狂風,迅速席捲了整個江南。
浙江地區的士紳們,聽聞揚州的慘狀,無不膽戰心驚。
他們開始秘密轉移財產,甚至尋求地方官員的庇護。
而江西,一些自詡「忠義」的官員,則試圖效仿前人,煽動流民,發動新的叛亂。
然而,這一次,他們失算了。
那些被煽動的流民,早已聽聞了揚州「分田地」的消息。
他們麻木的臉上,不再是絕望,而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「為什麼要給那些老爺賣命?」
「只要等著朝廷大軍到來,我們就能分到夢寐以求的二十畝地!」
「誰去給那些吸血鬼當炮灰,誰就是傻子!」
江西官員的叛亂嘗試,還沒開始,便已胎死腹中。
因為朱迪鈞,給出了一個,無人可以拒絕的誘惑。
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瘋狂的「大餅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