颯颯颯——
風聲從身後追來，那不是正常的風。
如月小區里本就沒有風，所有霧氣都像死了一樣貼在地面，可現在，陳默身後的黑暗裡卻不斷傳出衣料摩擦般的聲音。
颯颯。
颯颯。
像有什麼東西拖著濕透的身體，在草叢和牆角之間穿行。
陳默沒有回頭。
他知道，那隻濕屍厲鬼追上來了。
剛才從七棟三樓逃下來，只是擺脫了第一輪圍殺，不代表真正安全。
這棟鬼樓不會讓人輕易離開，厲鬼也不會因為他摔下樓就放棄。
他跑過一片荒草地，腳下踩碎了幾塊爛掉的木板，腐爛的氣味從地面里翻出來，混著霧氣往鼻腔里鑽。
陳默喘得很急。
他的體力已經快到極限。
從301到307，再從三樓外牆爬下來，他的身體早就被逼到了崩潰邊緣。
左手依舊麻木。
肩膀疼得厲害。
手指上的裂口還在散發陰冷的黑氣。
更麻煩的是，他體內那些透明絲線沒有完全安靜下來。
它們像一群被驚醒的蟲子，藏在皮膚下面蠕動。
每一次心跳，都會帶來輕微的拉扯感。
陳默很清楚，這不是好事。
孟筱董給他的能力並不穩定。
他只是剛剛接觸，甚至連最基礎的操控都稱不上熟練。
可現在，他沒有時間去休息，更沒有時間去適應。
身後的風聲越來越近。
颯颯颯。
濕冷的氣息從背後壓來。
陳默的後頸一片冰涼，那是被盯上的感覺。
他甚至能想像到，那隻濕屍厲鬼正站在霧氣後面，用渾濁的眼睛看著自己。
它不需要奔跑。
它只要順著自己的痕跡走，就一定能追上。
因為這裡是如月小區，因為這裡是它們的地盤。
陳默咬著牙繼續往前沖。
前面是一片空地。
空地中央有幾棵枯死的樹，樹枝低垂，像一隻只乾瘦的手。
再遠處，是另一棟居民樓。
樓體被霧遮住大半，只露出幾個黑洞洞的窗口。
陳默第一反應是衝進那棟樓。
只要進樓，就可能找到新的窗戶和路線。
可他剛跑了幾步，腳步忽然慢了下來。
不行。
繼續逃，遲早會死。
濕屍厲鬼的速度不一定比人快，但它不累，不會恐懼，也不會失誤。
而陳默會。
他已經受傷，體力也在下降。
只要一次腳滑，一次判斷錯誤，或者被黑水封住退路，他就再也沒有機會。
「不能這樣跑下去。」
陳默聲音很低，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他的眼睛快速掃過四周。
他需要掩體。
需要能擋住厲鬼的東西，需要給自己爭取時間。
可這一看，他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空地邊緣。
枯樹下面。
破舊的長椅旁。
甚至不遠處那棟樓的一樓窗台後面，都站著東西。
玩偶。
一隻只玩偶。
它們大小不一。
有的和三四歲孩子差不多高，有的只有半截身子。有的穿著暗紅色小襖。
有的身上掛著發霉的白布。
它們安安靜靜地站在霧裡，頭歪著，黑珠子眼睛像嵌在臉上的死人眼。
陳默的背後瞬間滲出冷汗。
他剛才竟然沒有發現。
這些玩偶一直都在。
不是一隻。
也不是幾隻。
而是很多。
它們分散在小區里，像被丟棄的舊玩具，又像正在等待某種命令的死人。
陳默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。
玩偶鬼。
和307里那隻一樣。
它們不是普通的玩偶。
它們都有靈異。
如果自己被它們圍住，下場不會比被濕屍厲鬼追上好多少。
可同一時間，一個念頭從陳默腦海里冒出來。
這些玩偶鬼，能不能被控制？
307里那一隻，他做到了。
雖然代價很大。
雖然差點被反噬。
但他確實用絲線控制住了那隻玩偶鬼，並且讓它拖住了濕屍厲鬼。
如果一隻不夠，那兩隻呢？
三隻呢？
更多呢？
如果他對絲線的操控更熟練，是不是就能控制更多玩偶鬼？
如果有足夠多的玩偶鬼，是不是可以不再逃？
是不是可以反過來，把那隻濕屍厲鬼壓住？
這個念頭一出現，就再也壓不下去。
陳默的腳步徹底停住。
身後的風聲更近了。
颯颯。
颯颯。
霧氣從七棟方向翻湧而來，黑色的水痕在地面上緩緩蔓延。
濕屍厲鬼還沒出現，但它的靈異已經到了。
陳默站在原地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恐懼依舊存在。
可恐懼下面，生出了另一種東西。
那是狠意。
也是求生的欲望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孟筱董賜予他的能力，或許從來不是讓他一直逃。
操縱木偶。
以鬼制鬼。
這才是活路。
逃只能拖延死亡。
反擊，才有可能真正結束追殺。
陳默抬起雙手。
他的十根手指還在顫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體內的陰冷絲線還沒有完全恢復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能像在307那樣亂甩，那樣太耗力，也太危險。
要精準。
先控制一隻。
然後藉助第一隻去爭取時間，再控制第二隻。
就像滾雪球。
只要撐過最開始，他就會越來越強。
陳默把目光落在最近的一隻玩偶身上。
那隻玩偶站在枯樹下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臉上畫著紅色的圓腮，嘴角被紅線縫出僵硬的笑。
它離陳默只有五六米。
還沒有動。
也許是沒有觸發規律，也許是在等待濕屍厲鬼的靈異靠近。
陳默不知道原因。
他只知道，這是機會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。
食指微微一彎。
體內那根熟悉的陰冷細線從指尖延伸出去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急著揮出。
他閉了閉眼，去感受絲線的位置。
很細。
很冷。
像一根從皮肉里抽出去的冰絲。
它不是眼睛能看見的東西，但陳默能夠感覺到它在空氣里漂浮。
他操控它向前。
一寸。
兩寸。
絲線輕輕顫動，像隨時都會斷。
陳默額頭滲出冷汗。
身後的黑水已經漫過了幾塊碎石，濕屍厲鬼的腳步聲也出現了。
啪嗒。
啪嗒。
濕透的腳踩在地面上。
每一步，都帶著水滴落下的聲音。
陳默沒有回頭，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那隻玩偶上。
絲線終於碰到了玩偶的肩膀。
一股陰冷的反震立刻傳來，陳默手指一麻，險些失去控制。
「別急。」
他咬著牙，低聲道。
這句話不是對別人說的，是對自己說的。
絲線滑過玩偶肩膀，鑽向關節縫隙。
那裡有靈異的空隙。
之前在307，他已經找到過類似的位置。
只要扎進去，就能建立聯繫。
絲線一點點沒入，玩偶的腦袋忽然動了。
咔。
它轉過頭，看向陳默。
黑珠子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，卻讓陳默心底一寒。
下一刻，玩偶抬起腳，朝他走來。
它被驚醒了。
陳默沒有退，退了就失敗。
他抬起左手，又放出第二根絲線。
這根絲線不夠穩，剛飛出半米就開始下墜。
陳默臉色一沉，立刻調整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手腕深處那股牽扯感上，硬生生把絲線提了起來。
第二根線纏住玩偶脖子。
第三根線纏住左臂。
第四根線試圖刺入眉心，卻偏了一點，扎在紅腮旁邊。
玩偶腳步一頓。
它的身體開始掙扎。
陳默臉色發白，那股重量又來了。
像有一具冰冷的屍體，被他用幾根細線吊在手上。
更詭異的是，那玩偶的意識正在沿著絲線向他爬。
不是人的意識，是一種混亂的陰冷。
哭聲，笑聲，木頭摩擦聲，像一團爛掉的東西，要鑽進他的腦袋。
陳默眼神一狠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，最後一根絲線刺向玩偶眉心。
這次准了。
絲線沒入的一瞬間，玩偶僵住。
它停在了距離陳默三米的位置。
陳默十指輕輕彎曲，玩偶也跟著抬起了手。
成功了。
第一隻。
陳默心裡沒有喜悅。
因為濕屍厲鬼已經到了。
霧氣被黑水撕開，那道濕透的人影出現在空地另一側。
深色衣服貼在身體上。
臉色青白。
頭髮滴著水。
它走得並不快，可每走一步，地面上的黑水就擴大一圈。
陳默盯著它，心跳仿佛停了一下。
這隻鬼比剛才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