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間沉默。
秦桃桃心中卻掀起巨浪。
無數個時代疊加起來孕育的唯一。
這句話的分量太重。
它不像是誇讚。
更像是一個從舊時代殘骸里爬出來的人,對後來者做出的判斷。
楊間不是某一個時代的產物。
他身上有太多靈異。
鬼眼,鬼影,鬼湖,許願鬼,還有更多秦桃桃看不透的東西。
這些力量原本屬於不同的鬼,不同的事件,不同的時代。
可現在,全都匯聚在了他一個人身上。
他像是靈異時代走到某個極端後,才會誕生的異數。
老人繼續看著楊間。
他的身體開始變得更僵。
仿佛剛才短暫甦醒的意識,正在重新被屍體吞沒。
可他還是把最後的話說了出來。
「有你。」
「或許真的能夠終結靈異時代。」
這句話落下。
湖心小島徹底安靜。
秦桃桃怔在原地,久久無法回神。
終結靈異時代。
這幾個字,對任何馭鬼者來說,都像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。
靈異無法被消滅。
厲鬼無法被殺死。
人類只能封印,只能關押,只能拖延。
一代又一代馭鬼者用命去堵那些漏洞,可世界仍然在一點點腐爛。
舊時代的人失敗了。
民國的馭鬼者失敗了。
現實世界也正在走向失控。
可現在。
這個鎮守詭湖的老人,卻對楊間說出了這樣一句話。
或許。
真的能夠終結。
楊間站在原地,沒有因為這句話露出任何表情。
他的臉依舊平靜。
仿佛這並不是什麼誇讚,也不是什麼預言,只是一個需要他去完成的結果。
老人嘴角的笑容逐漸消失。
他眼中那點微弱的神采也開始暗淡。
屍斑重新覆蓋他的臉。
屬於人的痕跡正在退去。
最後,他又變回了那具站在詭湖之上的屍體。
一具失敗者的屍體。
一具鎮守者的屍體。
一具被時代拋棄,卻還在執行最後職責的屍體。
楊間看了他一眼。
沒有再出手。
老人也沒有再動。
那股抹除靈異被壓回了他的身體裡,像是暫時沉寂。
秦桃桃走到楊間身旁。
她的腳步還有些不穩。
手腕缺失的那塊血肉仍然空著,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。
她看著老人,低聲問道:
「他……還會醒嗎?」
楊間淡淡說道:
「會。」
秦桃桃心裡一沉。
楊間又道:
「但不是現在。」
秦桃桃沉默。
她知道這已經足夠了。
對這種級別的存在來說,能讓他停下,能爭取到時間,本身就是不可思議的事。
楊間轉身,看向那處重新浮現的裂縫。
被抹除的入口,此刻又出現在小島中央。
石階向下延伸。
黑水倒流。
那道屬於鬼影的痕跡,仍然殘留在台階上。
秦桃桃看著那條通道,心中一緊。
她終於走到了這裡。
也終於找到了楊間。
可她更清楚,接下來的路,已經不是她能隨意踏進去的地方。
楊間沒有立刻解釋。
他只是抬起手。
紅色鬼域輕輕一卷,秦桃桃身後的詭郵局虛影被穩定下來。
那封爛掉的信也重新合上,不再往外流出湖水。
秦桃桃感覺自己快要崩斷的靈異聯繫,被強行拉了回來。
她看向楊間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你一直在下面?」
楊間沒有迴避。
「嗯。」
秦桃桃問道:
「門被抹除了,你怎麼出來的?」
楊間看著裂縫,語氣平靜。
「他能抹掉門。」
「但抹不掉我已經走過的路。」
秦桃桃心頭一震。
這句話聽起來簡單。
可她知道,背後的含義極其恐怖。
楊間走過的路,已經被他的靈異固定。
哪怕老人抹除了入口,也無法徹底抹掉楊間留下的痕跡。
所以他才能從一扇已經不存在的門裡重新走出來。
這就是如今的楊間。
他已經能在這種層面的靈異對抗中,留下屬於自己的規則。
秦桃桃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。
她還有太多事情要說。
羅千。
現實世界。
東海市。
舊時代甦醒。
可楊間似乎已經知道了她要說什麼。
他看向遠處的湖面,目光平靜得可怕。
「我知道外面出事了。」
秦桃桃心頭一動。
「那你……」
楊間收回目光。
「先離開這裡。」
秦桃桃點頭。
她沒有再問。
因為她明白,楊間既然已經出現,就代表事情不會再按原來的方向發展。
湖心小島上,老人仍舊站著。
他低著頭,一動不動。
像是一尊被水泡爛的雕像。
可秦桃桃知道,這尊雕像一旦再次抬手,仍舊能抹除一切。
楊間從他身旁走過。
沒有避讓。
沒有畏懼。
老人也沒有攔。
舊時代的失敗者站在原地。
新時代的異類從他面前經過。
這一刻,秦桃桃忽然感覺,自己像是見證了某種交替。
不是勝利。
也不是和解。
而是一個殘破時代,終於向後來者讓開了一條路。
黑水緩緩退去。
裂縫重新穩定。
楊間的鬼域覆蓋在秦桃桃身上,將她與詭湖隔絕。
秦桃桃最後看了一眼老人。
老人沒有再笑,也沒有再說話。
剛才那句「或許真的能夠終結靈異時代」,仿佛只是屍體裡殘留的最後一口氣。
可秦桃桃知道。
她不會忘記。
楊間也不會忘記。
因為這句話不是祝福。
更像是一種交託。
一種失敗者,對後來者最後的交託。
楊間向前走去。
紅光鋪開。
詭湖的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秦桃桃跟在他身後,心中壓著無數疑問,卻沒有開口。
她只知道,自己活下來了。
而楊間回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