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摸到了河燈。
攥著花瓣指尖陷進紙里,把那層薄薄的粉碾出一道一道的褶。
燈在她手裡被攥得變了形,花瓣從她指縫間擠出來,像一朵被暴風雨打蔫的花。
紙太薄了撐不住她的力道,「嘶」的一聲裂了一道口子,從花瓣邊緣一直裂到底座。
她聽見那道聲響,手指鬆了一下又攥緊。
燈徹底爛了。
花瓣碎了的紙屑粘在她手心裡,一塊一塊的粉色像被揉碎的花瓣。
木頭底座從紙里脫落,滾到床單上。
她不記得那盞燈什麼時候壞的,只記得自己的手一直攥著它。
攥得很緊,緊到紙碎了都沒有察覺。
手慢慢鬆開,碎紙從指間滑落在枕頭上。
落在褥子上,落在男人的肩頭……
御宸低頭看著那些碎紙,又看她。
她的手指還在輕輕顫。
他握住她的手,把那些碎紙從她手心裡一片一片撿出來。
紙屑太小了,粘在她掌紋里。
他用拇指蹭了一下,蹭不掉。
然後用指腹慢慢搓,搓了好幾下才搓乾淨。
御宸把她的手翻過來,手背也沾了紙屑,一小片一小片貼在她白皙的皮膚上。
像落花。
蘇霧梨把臉埋進他頸窩。
御宸伸手環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。
手指搭在他胸口沒有力氣。
她閉上眼睛,枕頭旁邊散著粉色的碎紙。
床單上也有,木頭的底座滾在床角,被被子擋住了一半。
那些紙屑有的壓在褥子下面,有的飄到了地上,落在他的靴子旁邊。
窗外有鳥叫了一聲,又停了。
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碎紙屑上。
粉色的紙在光里泛著淡淡的柔光,像落了一地的花瓣。
………………
蘇霧梨再次睜開眼,看見的是酒店的天花板。
翻身把臉埋進枕頭。
躺了片刻才緩慢坐起來,腰酸腿也酸。
回來就意味著等一下要去劇組了,心底忍不住腹誹。
都怪他。
要真的還在溫泉山莊倒也沒什麼了,可以休息。
可現在回來了,是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。
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,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,下床走進浴室。
鏡子裡的自己臉紅紅的,嘴唇還有點腫。
鎖骨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。
她低下頭打開水龍頭,捧了一把冷水潑在臉上。
洗漱完到片場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。
太陽很大,晃得人眼睛發酸。
工作人員來來往往,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。
蘇圓從化妝間跑出來,手裡拿著劇本。
頭髮隨便扎著,臉上也帶著好幾天沒睡夠的疲憊。
看見蘇霧梨連忙把劇本遞過來。
「霧梨,這幾天的戲排得緊,導演說情緒要飽滿,過幾天殺青。」
她一邊說一邊翻開劇本,上面用紅筆標了好幾處。
蘇霧梨接過去看了一遍,把劇本合上走進化妝間。
化妝師已經在等了。
蘇霧梨坐下去,粉撲在臉上撲了兩下。
化妝師忽然停下來,盯著她的脖子看了一瞬。
什麼都沒說,然後拿粉撲把那道紅痕蓋住了。
蘇霧梨今天出門著急,忘記遮一下了。
現在她也還未發現有什麼不妥,手指搭在膝蓋上閉著眼,腦子裡還在過台詞。
拍攝的時候她站在城牆上,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。
最近天氣有些降溫,風都帶著明顯的寒意。
導演喊了開始。
聲音不大但很清楚,導演卻沒有喊停。
她便又說了一遍,聲音更輕了。
連著好幾次,導演還是沒有喊停。
主要是城牆上的風太大了,把她的聲音吹散了。
導演也知道原因出在哪裡,喊了卡讓她休息一下再來。
蘇霧梨從城牆上走下來,蘇圓連忙把水遞過來。
蘇霧梨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還給蘇圓。
再次站在城牆下面,風從垛口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。
她伸手把頭髮攏到耳後,手指碰到耳廓的時候頓了一下。
隨即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,繼續說台詞。
又拍了兩條,導演終於滿意了。
「過了。」
馬上又進行下一場。
直至天色黑下來,導演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過來,「收工,明天繼續。」
卸完妝換回自己的衣服。
小圓在外面等,看見她出來抬手把車門拉開。
蘇霧梨彎腰坐進去,車子發動了。
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,車子拐了個彎,她的身體跟著晃了一下。
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景。
風從車窗縫擠進來,吹在她臉上涼涼的,她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攏緊,閉上了眼睛。
心裡不由想著御宸他們回去了沒有,畢竟她又突然消失了。
………………
馬車停在府門口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
御宸從車上下來,衣袍上還沾著溫泉山莊的硫磺氣。
混著夜風的涼。
他走過迴廊,燈籠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影隼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一本薄冊子。
對於蘇霧梨忽然不見這件事,他早就已經不覺得驚訝了。
從來都沒有人知道人是怎麼來的,怎麼走的他們自然也不清楚。
書房的門開著,燭火已經點好了。
御宸走進去在書案後面坐下。
影隼站在書案前,把冊子放在桌上翻開。
「北邊傳消息回來了。」影隼的聲音不高,「王爺讓散布的謠言,已經傳進了王庭。」
「嗯。」御宸微微頷首。
影隼繼續,「左右大將各執一詞,在帳前動了刀見了血,王壓不住,已經下令將兩人分調到東西兩處駐牧,不准再回王庭。」
御宸沒說話,拿起冊子翻了一頁。
上面記著人名、地名、日期、密密麻麻的。
他的目光從那些字上掃過去停在一處,又繼續往下看。
「糧草的事也辦妥了。」影隼繼續稟報。
「戶部那邊的存糧已經運到,邊關守將上了摺子,說夠大軍吃半年。」
御宸把冊子合上放在桌角,「仗打不起來了。」
影隼點頭。
「左右大將分了兵誰也不服誰,王怕他們趁機作亂,把精銳都調去盯著兩邊了,南侵的事自然擱下了。」
御宸靠在椅背上,燭火在他眼睛裡跳。
影隼垂著眼,「是。」
話音落下,書房裡安靜了一瞬。
燭花炸開「噼啪」一聲。
「蕭君屹呢?」御宸忽然開口詢問。
「傷好得差不多了。」影隼頓了頓。
「上次清掃了一批人,最近都沒人來找他了,閣老那邊也安靜了,沈家那丫頭倒是又來了兩次。」
「嗯。」御宸應了一聲。
站起來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
夜風灌進來,吹得書案上的紙頁翻了一下。
院子裡的槐樹葉子落了大半。
「沒人來,那就是怕了。」御宸的聲音淡淡的從背影傳過來,「怕了就好,讓他們繼續怕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