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剛要把那口氣松到底,脊梁骨突然竄上一股涼意。
這涼意不是因為雪,也不是因為風。
是因為那幾聲狗叫。
那條大黑狗是老張的心頭肉,平時餵生肉養大的,凶得很。
這畜生有個毛病,聞著血腥味就走不動道。
姜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剛才砸那塊破鐵板的時候,手背被劃爛了,血正順著指尖往下滴。
在這冰天雪地里,這點熱乎氣對於那條狗來說,就是最好的導航儀。
「跑。」
姜月拽了一把還在發愣的許青。
許青腿腳早就凍麻了,被她這麼一拽,直接在那雪地上摔了個狗吃屎。
姜月也沒廢話,彎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「別裝死,趕緊動彈。」
兩人剛挪出去沒兩步,那道黑影就從枯草叢裡躥了出來。
那狗比一般的土狗大了一圈,毛色黑得發亮,呲著牙,喉嚨里發出嗚嗚的動靜。
它沒看老張那個方向,那一雙冒著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姜月的手。
或者說,盯著那上面的血。
老張的手電筒光束還在遠處亂晃,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地喊著誰在那。
要是被老張抓住了,這一晚上折騰算是白費,搞不好還得被關進那滿是老鼠的小黑屋。
姜月把許青往身後一推。
動作有點粗魯,許青一屁股坐在了積雪裡。
「趴著別動。」
姜月手裡攥緊了那根半截鋼筋。
鋼筋頭上還帶著剛才砸二雷留下的土和砸鐵板蹭上的鐵鏽。
那黑狗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。
它後腿一蹬,直接撲了過來。
這畜生聰明得很,它不咬腿,張嘴就奔著姜月那隻流血的手腕去。
姜月反應也快。
她在福利院打架打出來的經驗,不是花架子。
她沒躲。
這雪地太滑,躲就是把脖子送給狗咬。
她身子往下一沉,手裡的鋼筋掄圓了就往上抽。
「梆」的一聲悶響。
這一棍子沒打中狗頭,砸在了狗肩膀上。
黑狗慘叫一聲,身子在半空中歪了一下,落地的時候爪子在大衣上抓出幾道口子。
但這一下把這畜生的凶性給打出來了。
它落地翻身,連停頓都沒有,回頭就是一口。
這一口咬得結結實實。
姜月只覺得大腿上一熱。
接著就是那種皮肉被尖銳東西穿透的疼。
那狗牙直接咬穿了那條破棉褲,扎進了肉里。
「操。」
姜月罵了一句髒話。
疼得她腦門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,混合著剛才的雪水往下淌。
身後的許青想爬起來幫忙。
姜月頭也沒回,吼了一嗓子。
「別過來!」
她這會兒也紅了眼。
在這破地方活到現在,要是連條狗都收拾不了,她姜月這幾年算是白混了。
她沒去掰狗嘴。
那是最蠢的辦法,手伸過去就得廢。
姜月舉起手裡的鋼筋,對著那黑狗最脆弱的鼻子尖,狠狠地捅了下去。
快,准,狠。
這一下用了她吃奶的勁兒。
黑狗鼻子挨了一下重擊,那酸爽估計只有它自己知道。
它嗷的一聲鬆開了嘴。
夾著尾巴往後退了好幾步,在那兒使勁甩頭,鼻涕眼淚一大把。
這畜生也是欺軟怕硬的主。
它看出來了,面前這瘋丫頭比它還不要命。
姜月也沒追。
她腿上正冒血呢,那是真疼,每動一下都像是有人拿刀在肉里攪。
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老張那破鑼嗓子已經聽得很真切了。
「誰?在那幹什麼呢?」
姜月咬著牙,回身把許青從雪堆里拎起來。
「走。」
她架著許青,兩人互相攙扶著,像兩隻瘸腿的鴨子。
這會兒也不能走大路了。
姜月帶著許青專鑽那沒過膝蓋的荒草地。
雪深。
深一腳淺一腳。
姜月腿上的血把棉褲都染紅了一大片,但這會兒天黑,看不真切,只覺得那塊布料濕漉漉的貼在腿上。
冷風一吹,那是真的透心涼。
許青感覺到了。
姜月架著他的那隻胳膊在發抖。
不是平時那種凍的抖,是那種疼到極點的抽搐。
他想停下來看看。
姜月沒讓。
「別磨蹭,老張那老東西眼尖得很。」
兩人繞了一個大圈子。
避開了老張的手電筒,也避開了那條還在原地懷疑狗生的大黑狗。
從鍋爐房後面的破洞鑽回了院子。
這一路走得艱難。
姜月的臉色慘白,嘴唇子都沒了血色。
回到大通鋪門口的時候,她差點沒站穩跪下去。
許青趕緊用肩膀頂住她。
姜月緩了一口氣,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。
「進去別出聲。」
她壓低聲音交代了一句。
兩人輕手輕腳地推開門。
屋裡還是那股子腳臭味,混合著不知道誰放的悶屁味。
呼嚕聲此起彼伏。
二雷那張床是空的,那孫子估計還在外面瘸著腿往回爬呢。
姜月把許青按在他那個小床上。
她自己一屁股坐在床邊,那是真的一點力氣都沒了。
腿上的傷口已經不出血了,被凍住了。
褲子跟肉粘在了一起,稍微一動就扯著皮肉疼。
許青沒管自己。
他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要把身上那件不知道從哪摸來的破棉襖脫給姜月。
「穿著。」
姜月按住他的手。
「我不冷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牙齒都在打架。
咯咯咯的響。
許青沒聽她的。
他把自己那床雖然薄但還算乾燥的被子扯過來,把姜月整個人裹了進去。
然後他又把姜月那床被子也拿過來,蓋在最上面。
姜月想推開,但手實在抬不起來。
她是真累了。
那種虛脫感比疼痛還要命。
許青鑽進被窩裡。
他那個小身板沒什麼熱量,但他把自己團成一團,緊緊挨著姜月。
他在用自己的體溫給姜月暖身子。
姜月愣了一下。
這小子,還知道心疼人。
過了好一會兒,姜月身上的抖稍微停了點。
許青從懷裡掏出了那個東西。
他在倉庫里凍得快死過去的時候,這饅頭一直貼著他的胸口放著。
現在還是溫熱的。
只是被壓得有點扁,形狀不太好看。
許青把饅頭遞到姜月嘴邊。
姜月看著那半個饅頭。
又看了看許青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。
她鼻子有點發酸。
這傻小子。
自己在那個冰窟窿里關了半宿,出來第一件事還是給她留吃的。
「我不……」
姜月剛想拒絕。
許青直接把饅頭塞進了她嘴裡。
堵住了她那些逞強的話。
姜月嚼了兩下。
饅頭有點發酸,大概是放久了。
但在嘴裡化開的時候,那是真的甜。
比二雷搶的那個什麼狗屁牛肉罐頭還要香。
姜月把饅頭咽了下去。
胃裡有了點東西,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。
「行了,快睡吧。」
姜月伸手在許青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。
「明天還得早起幹活呢。」
許青點了點頭。
他確實撐不住了。
剛才那一通折騰,把他的精氣神都抽乾了。
他在姜月身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,閉上了眼睛。
沒過兩分鐘,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。
姜月卻睡不著。
腿上的傷口開始火辣辣地疼。
像是裡面塞了個燒紅的鐵塊。
手上的傷口也開始發作。
剛才砸鐵板的時候沒感覺,現在手指頭腫得跟蘿蔔似的,連彎都彎不過來。
而且嗓子眼發癢。
那個排氣扇口子太髒了。
全是不知道積攢了多少年的灰塵和黴菌。
剛才她在那砸牆的時候,吸進去不少。
現在肺里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,每呼吸一下都難受。
姜月忍著沒咳嗽。
怕吵醒許青。
也怕吵醒屋裡其他人,惹來麻煩。
她就這麼硬挺著。
前半夜還好。
到了後半夜,情況就不對勁了。
姜月感覺自己掉進了火爐子裡。
剛才還覺得冷,現在渾身都在發燙。
皮膚燙得嚇人。
腦子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的。
那些畫面開始在眼前亂晃。
一會兒是大黑狗那張血盆大口。
一會兒是二雷那張欠揍的臉。
一會兒又是王婆那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手。
最後畫面定格在許青那張慘白的小臉上。
「別怕……」
姜月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聲音小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。
「姐罩著你……」
她的意識開始往下沉。
像是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黑洞。
那是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。
加上嚴重的受寒和肺部吸入性感染。
許青睡得正沉。
他在做夢。
夢見有人給他生了一堆火,暖洋洋的。
他下意識地往熱源靠了靠。
那是姜月的身體。
燙得像塊剛出爐的炭。
許青是在一種極度的不安中醒過來的。
天還沒亮。
窗戶外面還是黑漆漆的。
但他感覺不對勁。
身邊的姜月太燙了。
而且呼吸聲很重,很急促。
像是那次他在鍋爐房聽到的鼓風機的聲音。
許青猛地坐起來。
他伸手去摸姜月的額頭。
剛一碰到,他就嚇得把手縮了回來。
滾燙。
「……」
許青張嘴想喊。
但喉嚨里只有氣流聲。
他推了推姜月。
姜月沒反應。
只是眉頭皺得死緊,嘴裡說著胡話。
「砸……砸開……」
「別死……」
許青借著窗外那點微弱的雪光,看清了姜月的臉。
臉紅得不正常。
嘴唇卻是紫的,上面全是乾裂的口子。
許青掀開被子一角。
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。
那是姜月大腿上的傷口。
之前被凍住了,現在捂熱了,血又開始往外滲。
而且傷口周圍紅腫得厲害,看著有點發黑。
這是發炎了。
許青雖然小,但他見過這陣仗。
以前福利院有個小孩,也是受了傷沒治,最後發燒燒成了傻子,被送走了。
恐懼感瞬間攥住了許青的心臟。
比在那個黑暗的倉庫里還要害怕。
他怕姜月死。
這世界上只有這一個人對他好。
只有這一個人會在那大雪地里,為了救他把自己搞成這樣。
許青跳下床。
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他跑到那破舊的洗臉架旁邊。
那個掉了瓷的搪瓷盆里還有半盆冷水。
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。
許青一拳把冰砸碎。
從旁邊扯過一條發硬的毛巾,在水裡浸透了。
他又跑回床邊。
把那條冰涼的毛巾敷在姜月額頭上。
呲——
許青甚至產生了一種聽覺錯覺,好像聽到了水碰到烙鐵的聲音。
姜月哼了一聲,沒醒。
但這根本不夠。
這一點點涼水,壓不住那麼高的體溫。
得找藥。
得找退燒藥。
還有消炎藥。
許青在屋子裡轉圈。
他知道二雷那幫人手裡有點存貨。
那是他們平時偷雞摸狗攢下來的。
許青看向二雷的床鋪。
那孫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,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。
估計腿也斷了。
許青沒管那麼多。
他走過去。
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衣服里翻找。
二雷醒了。
他疼得根本沒睡實。
看見有個黑影在翻自己東西,嚇了一跳。
「誰?」
二雷想坐起來,但膝蓋疼得他直吸涼氣。
許青轉過頭。
他手裡攥著那根舊筷子。
直接抵在了二雷的脖子上。
二雷看清了。
是那個啞巴。
「你……」
二雷剛想罵。
許青手上的勁兒大了一點。
尖銳的筷子頭扎進了二雷脖子上的皮肉。
這啞巴瘋了。
二雷從許青那雙眼睛裡讀出了這個信息。
這眼神跟姜月發狠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甚至更邪性。
許青沒說話。
他一隻手拿著筷子,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吞咽藥片的動作。
然後指了指姜月的床鋪。
二雷明白了。
這是要藥。
「沒……沒有……」
二雷下意識想賴帳。
許青手腕一動。
筷子往下壓了一分。
血珠子冒了出來。
二雷慌了。
他是真怕這啞巴手一抖,把他給捅個對穿。
「有!有!」
二雷趕緊指了指枕頭底下。
「那……那裡有兩片退燒藥……」
「還是上次偷醫務室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