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在鐵軌上勻速行駛,發出單調催眠的聲音。
岡崎朋也靠在窗邊,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。
那些窗外的風景,在他眼中都只是模糊的色塊,沒有任何意義。
他的大腦一片混沌,宿醉的頭痛和被欺騙的惱怒交織在一起。
讓他只想找個地方躺下,繼續沉睡。
沒錯,他被早苗阿姨騙了。
那個溫柔得近乎完美的女人,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小心翼翼的語氣。
在他到達後。
拜託他陪那個孩子去旅行。
他想拒絕,但沒空兩個字堵在喉嚨里,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於是,他來了。
帶著一身的菸酒味,和一顆早已死去的心。
坐在他對面的,是那個孩子,汐。
這是五年來,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,認真地看她。
小小的身體,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舊衣服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同樣有些陳舊的糰子玩偶。
茶色的短髮,微垂的眼帘,還有那兩根標誌性的呆毛,都和記憶中那個身影,分毫不差。
不,還是有差別的。
她的眼睛,是和他一樣的金色。
那雙眼睛裡,沒有同齡孩子該有的天真爛漫。
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,過分的安靜與懂事。
從上車到現在,她沒有說過一句話,沒有要求過任何東西,甚至沒有隨意轉動過腦袋。
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一個精緻的玩偶。
這種安靜,讓朋也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。
他寧願她哭,寧願她鬧,寧願她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,提出各種無理取鬧的要求。
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用沉默和距離,在他和她之間,劃下一道清晰的鴻溝。
午飯時間到了,朋也起身,習慣性地只買了一份便當回來。
當他打開便當盒,聞到那熟悉的飯菜香味時,才猛然意識到對面還坐著一個人。
他動作一僵,抬頭看向汐。
那個孩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眼神里沒有渴望,沒有委屈,什麼都沒有。
朋也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一種愧疚的情緒,在早已麻木的心底,悄然蔓延。
他一言不發地起身,又買了一份便當,重重地放在汐面前的小桌板上。
「吃吧。」
他用一種近乎命令的生硬語氣說道。
「謝謝。」
汐小聲地道謝,然後拿起筷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,無比認真地吃著。
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沒有掉下一粒米飯。
完美得,不像個孩子。
這頓飯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。
朋也再次將頭轉向窗外,試圖用飛逝的風景來麻痹自己。
然而,那個小小的身影,卻像一個烙印,死死地刻在了他的餘光里,讓他無法忽視。
..….
與此同時,治癒動畫公司。
沈清悅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。
她看著屏幕上那對沉默的父女,只覺得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「觀眾的互動率,又下降了。」
她艱難地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觀眾們不再謾罵,不再寄刀片,他們只是沉默地看著,陪著屏幕里的那個男人,一同沉淪。
這種沉默,比任何滔天的怒火,都更讓沈清悅感到恐懼。
她不安地看向蘇白,那個始作俑者,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。
「他們不是放棄了。」
蘇白看著屏幕上那個過分懂事的汐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「他們只是和朋也一樣,被麻木的冰層,封住了心臟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滿臉憂慮的沈清悅,拋出了一個問題。
「你覺得,是勢大力沉的鐵錘,更容易敲碎堅冰,還是細小鋒利的冰錐?」
沈清悅一愣,沒能跟上他的思路。
蘇白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點在屏幕上汐那小小的身影上。
「渚的死,是鐵錘。它足夠沉重,足夠震撼,足以將冰層砸出無數裂紋,讓所有人都感受到切骨的寒意和憤怒。」
「但憤怒會消散,劇痛會麻木。那道裂紋雖然存在,但冰層本身,卻並未融化。」
「而這個孩子,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惡魔的低語,「她就是那枚冰錐。」
「她不會製造出驚天動地的聲響,她只會用她的小心翼翼,她的懂事,她的沉默,一下,一下地,精準地,刺在所有人心中最柔軟,也最脆弱的那一點上。」
「每一次刺入,都伴隨著尖銳的,無法忽視的疼痛。這種疼痛不會讓人爆發,只會讓人越發地壓抑,越發地心疼。」
「當這份心疼與壓抑積蓄到頂點時,朋也心中那座冰封了五年的火山,和所有觀眾心中那座被強行壓抑的情感火山,才會一同迎來最徹底的噴發。」
沈清悅呆呆地聽著蘇白的分析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。
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對一切都毫不知情,只是安靜地扮演著好孩子的汐。
她意識到,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小女孩,才是蘇白在這部動畫裡,埋下的。
最殘忍的一刀。
..….
火車上的廣播,響起了即將到站的提示音。
朋也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,他站起身,拿起自己那簡單的行李。
汐也跟著站了起來,小小的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雙肩包背帶,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。
車門打開,一股清新空氣涌了進來,與車廂內沉悶的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朋也走出車站,看著眼前陌生的鄉間小路,和遠處連綿起伏的綠色山巒,眼中閃過一絲迷茫。
他不知道早苗阿姨安排的這次旅行,目的地究竟是哪裡。
他也不想知道。
他只是一個提線木偶,被動地走向未知的下一站。
身後,那個小小的身影,就像他的影子,無聲地,緊緊地跟隨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