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造神」二字,在封閉的指揮室里迴蕩,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與神聖感。
李國邦沉默了許久。
他看著那顆黑色的藥丸,又看了看陳熙那張年輕卻決絕的臉。
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」
李國邦的聲音有些沙啞,像是砂紙磨過桌面。
「小白鼠的成功不代表人體也能承受。那隻老鼠雖然變強了,但它的基因鏈幾乎是在崩潰的邊緣重組。」
「用在人身上,如果失敗,那就是謀殺。」
蘇清歌插話道,語氣冰冷客觀。
「我已經將洗髓丹的樣本稀釋了一千倍,製成了一支注射劑。」
「理論上,能量衝擊會變得溫和許多。但這也只是理論。」
「我們需要一個志願者。」
蘇清歌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像是在挑選一件合適的實驗耗材。
「必須是意志力極強,身體素質極佳,且有犧牲價值的人。」
「普通人承受不住那種脫胎換骨的劇痛,可能會直接休剋死亡。」
李國邦的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「川」字。
他在腦海中篩選著一個個名字,又一個個否定。
現役的特種兵王?
不行,那是國家的寶貝,不能拿來賭。
死刑犯?
不行,這種力量絕對不能落入心術不正之人的手中。
突然,一個名字像是一道閃電劃破了他記憶的迷霧。
趙鐵柱。
那個曾經讓邊境毒梟聞風喪膽的「鐵塔」,那個為了給戰友擋手雷而被炸斷脊椎的硬漢。
那個如今只能坐在輪椅上,看著夕陽發呆的廢人。
「我知道一個人。」
李國邦抬起頭,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,但更多的是決然。
「如果這世上還有誰能扛得住這種痛苦,如果這世上還有誰配得上這份機緣……」
「只有他。」
郊區,某軍區療養院。
深秋的落葉鋪滿了小徑,金黃中透著一股蕭瑟的涼意。
趙鐵柱坐在輪椅上,膝蓋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毛毯。
他才三十歲,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,卻布滿了風霜刻下的皺紋。
曾經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此刻像是一潭死水,倒映著枯黃的樹葉。
自從三年前那場爆炸後,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這一方小小的輪椅。
沒有了戰場的硝煙,沒有了戰友的呼喊,只有無盡的復健,和一次次失敗後的絕望。
他是兵王,是國家的利刃。
可現在,這把刀斷了,生鏽了,被遺忘在角落裡。
「鐵柱。」
一聲熟悉的呼喚,打破了院子裡的死寂。
趙鐵柱的手猛地一顫,他緩緩轉動輪椅。
當他看到那個站在落葉中、身穿中山裝的威嚴老人時,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,瞬間迸發出一絲久違的光亮。
「首……首長!」
趙鐵柱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敬禮,可下半身的死寂讓他重重地跌回了椅背。
那種無力感,像是一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他的自尊心。
李國邦大步走上前,按住了他顫抖的肩膀。
「別動。」
老人的手掌溫熱有力,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撫慰。
陳熙站在李國邦身後,靜靜地打量著這個男人。
即使坐在輪椅上,趙鐵柱身上那股凜冽的殺氣依然若隱若現。
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軍魂,是即使身體殘破也無法磨滅的意志。
「鐵柱,我這次來,是有一個任務交給你。」
李國邦沒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題。
他知道,對於趙鐵柱這樣的人來說,同情是最廉價的侮辱,任務才是最高的褒獎。
「任務?」
趙鐵柱的眼睛猛地亮了,像是兩團燃燒的炭火。
「首長,我……我還能執行任務?」
李國邦蹲下身,視線與趙鐵柱平齊。
「這個任務九死一生。」
「這是一項最高機密的基因藥物實驗。如果成功,你可能會重獲新生,甚至超越極限。」
「如果失敗……」
李國邦頓了頓,聲音低沉。
「你可能會死,而且會死得很痛苦。」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陳熙看著趙鐵柱。
他以為會看到猶豫,看到恐懼,或者看到權衡利弊的糾結。
但他錯了。
他只看到了解脫,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。
「首長。」
趙鐵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卻又堅定得如同一塊磐石。
「自從腿斷的那天起,趙鐵柱就已經死了。」
「活著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。」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,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笑。
「如果我的命還能為國家做最後一點貢獻,如果我還能有機會站起來,再給您敬一個禮……」
「那就拿去!」
「哪怕是粉身碎骨,我趙鐵柱,絕不皺一下眉頭!」
陳熙感到眼眶有些發酸。
這就是華夏的軍人嗎?
在生死面前,他們考慮的從來不是自己,而是那個名為「國家」的宏大圖騰。
一小時後,001基地。
趙鐵柱躺在特製的合金實驗床上,四肢被高強度的束縛帶固定。
周圍是無數冰冷的儀器探頭,和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醫療專家。
蘇清歌拿著那支裝著淡綠色液體的注射器,走到了床邊。
「趙鐵柱同志,這是最後一次確認。」
蘇清歌的聲音依然清冷,但透過護目鏡,陳熙看到了她眼底的一絲顫抖。
「一旦注射,過程不可逆。你會經歷全身骨骼碎裂重組的痛苦,這種痛感是人類分娩的十倍以上。」
「沒有任何麻醉劑能起作用,因為我們需要你的神經系統保持絕對的活躍。」
「你,準備好了嗎?」
趙鐵柱看著頭頂耀眼的無影燈,臉上露出了一個坦然的笑容。
「來吧,醫生。」
「別把我當娘們兒看。」
針尖刺破皮膚,冰涼的液體緩緩推入靜脈。
一秒。
兩秒。
那一刻,仿佛死神敲響了喪鐘。
「呃——!!!」
一聲壓抑到極致、仿佛野獸瀕死般的低吼,猛地從趙鐵柱的喉嚨深處炸開。
他的身體瞬間繃緊成了一張拉滿的弓,青筋如蚯蚓般在額頭暴起。
監控屏幕上,原本平穩的心率曲線,瞬間拉成了一條筆直向上的紅線!
「警報!受體心率突破200!」
「血壓爆表!體溫急劇上升!40度……41度……42度!」
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基地,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,將實驗室渲染得如同煉獄。
趙鐵柱的皮膚開始泛紅,像是煮熟的蝦子,那是毛細血管在大面積破裂。
他在燃燒。
他在地獄的烈火中,開始了生與死的博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