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。
001號基地的校場,像是一口被冰封的深井。
沒有風,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,氣溫已經降到了令人齒冷的冰點。
但這死寂黑暗中,竟有一股反常的熱浪瘋狂翻湧、蒸騰。
那一百個佇立在黑暗中的身影,就像是一百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。
他們身上的作訓服早已被汗水浸透,又被體溫烘乾,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,緊接著再次被洶湧而出的汗水沖刷。
頭頂上方,白色的蒸汽裊裊升騰,匯聚成一片詭異的雲霧,籠罩在方陣上空。
那是人體機能被壓榨到極致後,體內數以億計的線粒體在瀕死邊緣瘋狂燃燒所產生的異象。
監控室內,死一般的沉寂。
唯有生命體徵監測儀器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蜂鳴聲,像是催命的倒計時。
「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」
每一聲,都像是重錘,狠狠砸在蘇清歌的神經上。
這位平日裡冷靜理智的女科學家,此刻臉色慘白如紙,雙手死死抓著操作台的邊緣,指節用力到發青。
「瘋了……這簡直是瘋了……」
蘇清歌聲音顫抖,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。
「心率全部超過220,這已經維持了半個小時!」
「腎上腺素水平是常人的五倍,皮質醇濃度爆表!」
她猛地轉過頭,看向坐在陰影里的陳熙,眼神中充滿了乞求與質問。
「陳熙!叫停吧!」
「再這樣下去,他們的心臟會直接炸裂,還沒等突破那道坎,他們就會因為多器官衰竭而死!」
「這是謀殺!這根本不是訓練!」
陳熙坐在椅子上,手裡依舊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。
茶缸里的水早就涼透了,上面浮著一層暗淡的茶漬。
他的手很穩,穩得像是一尊雕塑。
若湊近看,會發現他扣著茶缸的指尖正以極高的頻率細微震顫。
那是他在極力壓抑內心翻湧的焦慮與緊張。
他在賭。
拿這一百條華夏最硬的脊樑,去賭那個虛無縹緲的「神話」。
「再等等。」
陳熙聲音沙啞,像被砂紙打磨過,冷硬且決絕,沒有半分退路。
「等什麼?!等屍體嗎?!」
蘇清歌失控地低吼,眼眶通紅。
「等一個結果。」
陳熙沒有看她,目光死死鎖定在面前那個漆黑的監控屏幕上。
「要麼成神,要麼……」
「死。」
只要沒死,只要那口氣還在,就不能停。
野狼感覺自己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了。
世界在他的感官里,變成了一片混沌的血色。
他聽不到風聲,聽不到心跳,甚至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。
痛覺已經麻木了。
隨之而來的,是來自骨髓深處令人發瘋的酸癢與劇痛。
就像是有無數把鈍刀,正在一點一點地銼著他的脊椎骨。
「咔……咔……」
那是骨骼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也是意志力在崩潰邊緣發出的哀鳴。
以前在邊境線上,他曾身中三彈,腸子流出來塞回去繼續戰鬥,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嘗遍了世間最極致的痛。
但此刻他才明白,肉體的痛是有盡頭的。
而這種將尊嚴、靈魂和肉體一同放在磨盤上碾壓的痛苦,才是真正的無間地獄。
「我是……廢物嗎?」
這個念頭,像是一條毒蛇,在野狼混沌的大腦里瘋狂地鑽動。
那個男人冷漠的聲音,如夢魘般在他耳邊迴蕩。
——「弱者,連吃狗食的資格都沒有。」
——「連下人都不如。」
不想輸。
哪怕是死,也不想帶著「連狗都不如」的標籤去死。
野狼那原本已經開始渾濁的瞳孔,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,驟然收縮。
一股狠厲的戾氣,從他乾枯的軀殼裡再次爆發。
「呃啊……」
一聲低不可聞的嘶吼,從他咬碎了牙關的嘴裡擠出來。
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身體,竟然再次詭異地繃緊。
脊椎那個扭曲的弧度,甚至比之前還要誇張幾分。
他在壓榨。
把這具身體裡最後一絲潛力,哪怕是透支生命的潛力,也要壓榨出來。
直播屏幕上。
那行鮮紅的彈幕,依舊在滾動。
但在這一刻,滾動的頻率明顯慢了下來。
【二郎顯聖真君】:還在撐?
【二郎顯聖真君】:哼,心脈已亂,氣血逆行,若是換了普通仙童,早就爆體而亡了。
文字依舊毒舌,依舊高高在上。
但那字裡行間,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輕蔑與漫不經心。
多了一絲……凝重。
【二郎顯聖真君】:凡人的韌性,倒是像野草。
【二郎顯聖真君】:雖然卑賤,但火燒不盡,風吹又生。
【二郎顯聖真君】:有點意思。
陳熙看著這兩行字,緊繃的嘴角終於有了些許鬆動。
他知道,楊戩的態度變了。
從看戲,變成了審視。
這說明,這群瘋子,真的觸碰到了那個臨界點。
東方。
天際線處,原本濃稠的墨色開始稀釋。
一抹極淡的魚肚白,正艱難刺破黑暗封鎖。
黎明將至。
這是人體生物鐘最脆弱,也是最敏感的時刻。
陰陽交替,日夜輪轉。
天地間的第一縷紫氣,正在醞釀。
「就是現在!」
陳熙猛地站起身,那個搪瓷茶缸被他重重地磕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涼透的茶水灑了一地,打濕了他的褲腳,但他渾然不覺。
他的眼睛裡,布滿了血絲,卻亮得嚇人。
「老李!」
「準備強心針!」
李國邦早就守在一旁,手裡攥著對講機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就在這一瞬間。
校場上。
野狼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不是那種力竭的顫抖,而是一種仿佛某種東西在他體內甦醒的律動。
「崩——」
一聲沉悶的、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響,在野狼的體內炸開。
聲響沉悶,卻清晰撞入每個人的耳膜。
不像是骨折。
倒像是……某種禁錮了他二十多年的無形鎖鏈,被生生崩斷了。
那是基因鎖開啟的聲音。
那是凡人跨越天塹的咆哮。
「轟!」
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,順著野狼那早已扭曲變形的脊椎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沖入早已乾涸的丹田。
緊接著,炸向四肢百骸。
每一個細胞,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歡愉的尖叫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溺水的人,猛地衝出了水面,貪婪地吸入了第一口氧氣。
野狼猛地睜開眼。
第一束刺破黑暗的晨曦,恰好打在他的臉上。
在那一瞬間。
他布滿紅血絲的瞳孔深處,竟隱約閃過一抹極淡的金芒。
那是屬於神的顏色。
那是《梅山健體術》入門的標誌。
緊接著。
「崩!」
「崩!」
「崩!」
連綿不絕的崩斷聲,在校場上此起彼伏地響起。
那一百個佇立在晨光中的身影,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,接二連三地迎來了那場靈魂的裂變。
這一刻。
他們不再是兵。
他們是一群剛剛掙脫了枷鎖,正在對著蒼穹露出獠牙的幼獸。
監控室里。
蘇清歌看著屏幕上那瞬間回落的心率,以及那一欄正在以恐怖速度飆升的身體機能數據。
她捂住了嘴,眼淚奪眶而出。
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陳熙看著屏幕,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了,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肆意,笑得猖狂。
「贏了。」
這一局,凡人勝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