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邏到到接站台,這邊人比之前多了不少。
之前客運站台稀稀拉拉的,一天到晚沒幾趟車,等車的人也少。
常昆巡邏的時候,如果沒車進出站,經常半天碰不到一個乘客。
現在不一樣了,站台邊上站著十幾號人,手裡拎著包袱、網兜、布袋子。
蹲在地上抽菸的、靠著柱子打盹的、伸長脖子往鐵軌方向望的,亂糟糟地擠了一堆。
常昆站定掃了一圈。
這些人跟往常不太一樣,穿的都是灰撲撲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得發白,褲腿卷到腳踝以上,露出沾著泥點子的黑布鞋。
有的懷裡抱著個包袱,有的蹲在地上捏緊口袋,眼睛盯著周圍,有人走近就縮一下脖子,左顧右盼,面帶張慌,一看就是老農民的模樣。
常昆心裡沉了一下。
這種場景,分明是外地農民進京逃荒來的,關鍵是,這才秋收剛過啊!
有些地方收完公糧,農民根本剩不下幾顆糧食,可不就得出來找活路。
就算自己給姨父那邊送了大批糧食,一時半會兒也沒那麼快到各地農民手上。
他暗嘆一口氣,回頭得問問姨夫,現在到底怎麼樣了。
按說這些進城的農民,很多人沒有介紹信,應該算是盲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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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頭有規定,盲流要抓起來,回頭集中遣返。
可這些人進城是奔著活命來的!
看著他們縮在柱子後面躲避的樣子,常昆怎麼也下不去手。
他索性把目光移開,從站台東頭走到西頭,當沒看見。
那幾個農民打扮的人本來見常昆穿著公安制服,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,都往後縮了幾步。
一個蹲在柱子邊的中年人站起來,往旁邊挪了半步,另一個抱包袱的婦女低下頭,把臉轉向柱子。
常昆從他們面前走過,腳步沒停,目光也沒在他們身上停留。
那幾個人見他走遠了,肩膀才松下來。
有個蹲著的低聲跟旁邊人說了一句什麼,聲音太小,聽不清。
走過那堆人身邊的時候,常昆餘光掃見一個老農模樣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啃一塊野菜窩頭,旁邊一個小孩靠在他腿上,眼睛直勾勾盯著常昆的帽子。
都是可憐人吶,拖家帶口到京城奔命來了。
這種事,想來不止這一個站台發生,全京城那麼多車站,隨著時間推移,這樣的老農民會越來越多。
上頭,早晚會出台嚴厲措施,得想點辦法,這畢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。
前世自己餓過肚子,這一世有系統在,能幫別人撐把傘,讓別人少淋點雨,自己心裡也舒服。
巡邏一整天,心情越來越悶。
每一列火車進站,接站台上都會多幾個人。
有拎著包袱的中年婦女,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男人,還有拄著拐棍的老頭。
他們站在柱子旁邊,蹲在牆角底下,靠著欄杆歇腳,手上抓著麻袋,眼睛警惕往四周瞅一下再趕緊低下去。
一根柱子旁,堆了幾堆行李,包袱卷用草繩捆著,旁邊坐著一家三口,小孩趴在大人腿上睡著了。
常昆走一趟,他們讓一下。
走第二趟,他們縮到柱子後面去。
第三趟的時候,那個小孩醒了,盯著他的帽子看,他爹趕緊伸手把小孩的臉按回自己懷裡。
常昆心裡更悶了。
他明白,這些人是沒地方可去,手裡肯定更沒有介紹信。
到了下班時間,常昆先回了一趟辦公室,關上門,從空間裡裝了一大包花生,前去接站台。
他把花生放在柱子旁邊地上,輕輕咳嗽兩聲,沒看任何人,轉身就走。
走出幾步,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,常昆沒有回頭。
沒管後面那些老農千恩萬謝,騎上車就往家趕。
風灌進領口,他猛蹬幾腳,涼意透了進來,心裡的悶氣總算散了一點。
騎車拐進胡同口,秀兒蹲在大槐樹底下,兩隻手抱著膝蓋。
看見常昆,猛地站起來,聲音帶著哭腔:「大哥不好了,舅媽……」
常昆心中一驚,車把一歪:「舅媽怎麼了?」
「舅媽……不太好……」
秀兒急得直跺腳,話說不清楚,眼眶已經紅了。
常昆顧不得細問,把車往槐樹下一扔,轉身往隔壁院子跑。
推開院門,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。
小舅劉梅林靠著牆,菸捲被捏得變形了。
老娘劉梅芬站在灶房門口,臉上沒什麼血色,大姐常梅站在她旁邊,手搭著老娘胳膊。
保華也在,站在院子角落,手裡抓緊一塊手帕,不時往房裡張望。
常昆衝到老娘面前:「舅媽咋回事?」
劉梅芬張了張嘴,看了一眼劉梅林,又轉回來說:「你舅媽肚子裡的孩子……情況不太好,大夫正在裡面瞧。」
「怎麼會?」常昆皺起眉頭,「舅媽身體不是一向很好嗎?」
劉梅芬咽了口唾沫:「唐山那邊來電報了,是你舅媽老娘發來的,說……」
她話說到一半,停住了。
常昆急了,聲音提起來:「這時候還磨蹭什麼?說什麼了?」
劉梅芬這才把事情說清楚。
電報是舅媽老娘發來的,說舅媽那個小弟范來寶,跟他媳婦桃紅離婚後,心裡一直堵著氣。
前幾天跑去桃紅家鬧事,家裡沒什麼人,只有桃紅她爺爺,八十多歲了。
范來寶不知搭錯了哪根筋,把老頭給打了,腿給打折一條。
公安破案,把他抓了,要送去勞改隊勞改。
舅媽老娘因此受了驚,病倒了。
趁著舅媽爹出門抓藥的時候,偷偷跑去拍了電報,問舅媽有沒有門路,能救救她弟弟。
舅媽看到電報,小弟被抓,老娘病倒,當場就受驚見了紅,起身的時候又栽了一下,肚子就不太穩了。
常昆聽完,愣了好一會兒。
這個范來寶,真是有本事,八十多歲的老頭,腿都給他打折了。
拳打北林幼兒園,腳踢南山敬老院,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。
他開口問:「舅媽現在怎麼樣了?」
劉梅芬搖頭:「大夫還在裡面看,還沒出來。」
常昆嘆了口氣,萬幸只是胎位不穩,不至於影響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