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一路打打鬧鬧地往站台巡邏,可剛拐過彎,臉上的笑意就全僵住了。
站台上的景象與往常截然不同,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不少身穿制服的同志正來回穿梭,大聲呼喝著維持秩序。
旁邊,站長張慶豐背著手站著,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「怎麼回事?」常昆心裡咯噔一下,幾人也沒心思玩鬧了,趕緊快步湊了上去。
只見站台角落裡,前幾天那些陸續逃進京城的外地難民,有一部分還滯留在站台,此刻被集中到了一塊兒。
他們衣衫襤褸,面色淒慌,一個個縮著脖子,像是一群受驚的鵪鶉。
常昆臉色一沉,心裡明白怎麼回事,低聲問:「上頭要處理這些逃荒進來的饑民了?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張慶豐嘆了口氣,聲音里透著無奈。
「上頭剛下了文件,不允許這些人繼續進京,說是擾亂治安,影響京城形象。」
聽到這話,常昆幾人都咬著腮幫子,沉默不語。
只要還有點善心的人,心裡都跟明鏡似的。
這些人背井離鄉逃進京城,就是為了活命。
現在把他們趕出去,跟讓他們直接去死有什麼區別?
「那……現在打算怎麼處理?」雷國紅狠狠嘆了口氣,語氣沉重。
「還能怎麼處理?等集中到一塊兒,集體遣返。」張慶豐指了指外面。
「回頭各個大街胡同也都會挨個治理搜尋,凡是沒有正規介紹信的盲流,一律遣返。」
張慶豐的情緒也很低落。
這種事怎麼說呢?站在上頭的角度,各方面都有道理,可站在這兒看著,這些可都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啊!
大伙兒好不容易熬過了小鬼子的戰火,沒死在槍林彈雨里,難道要餓死在這災年?
簡直讓人憋屈得想吐血!
小呂也沒了相親成功的喜悅,看著那些難民,他咬了咬牙,猛地一拍大腿:
「等我回去,從家裡拿點糧食出來,能幫一個是一個!」
老曾斜眼瞪了他一下,沒好氣地說:「你家定量夠吃?有幾斤糧能拿出來?」
「大不了,我就少吃點!早飯我不吃了,中午在食堂多對付兩口!」小呂梗著脖子,一臉倔強。
張慶豐被他這副傻樣氣笑了,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,罵道:「你特麼做了好事,倒跑單位來占便宜了?!你當食堂是你家開的?」
看著小呂吃癟,常昆心中也是連連嘆氣。
這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幾個大糧倉省份都缺糧,京城也要跟著勒緊褲腰帶。
張慶豐想拿出糧食來救濟,估計也沒多少。
這年頭,活著,真不容易。
都說日子會越過越好,可看看街上人們臉上能有幾張笑臉,就知道這日子過得究竟有多難。
常昆收回目光,轉頭看向張慶豐:「段長,那咱們現在要做什麼?」
張慶豐苦笑了一聲,嘆了口氣:「還能做什麼?等著唄。「
」等其他單位把饑民集中起來,送過來,咱們負責維持秩序,等人數湊夠了,就一起遣返。」
幾人聽完,都耷拉著腦袋,誰也不說話了。
看著他們這副模樣,張慶豐走過來,挨個拍了拍他們肩膀:
「行了,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,別喪氣,熬過這一陣,總會好起來的。」
常昆點點頭,恐怕不止一陣,得過個幾年,才能緩解。
給二姨夫送的那批糧食,據他說已經送到了各個省份,很快就能發下去。這些饑民就算被遣返,路上日子過得苦一點,想來也不至於餓死吧?
一想起「餓死」這兩個字,常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前世,他的爹娘還有秀兒,就是在這災年沒扛住,活活餓死的。
腦海里浮現出秀兒現在活蹦亂跳的樣子,心裡不由得多了幾分急迫。
空間裡又出了不少糧食,得趕緊找個由頭髮出去,總不能一直放在空間裡落灰。
就在這時,遠處幾個穿制服的外單位人員正在站台上來回呼喝,態度極其粗暴。
看著那副做派,小呂滿臉不爽,咬著牙低聲罵道:
「媽的,都是爹生娘養的,憑什麼在這大呼小叫!外地來的人就不是人了?」
常昆搖了搖頭,低聲勸道:「行了,只要別動手就行。」
只是態度不好,總不能上去揍人一頓。
人多了,總會有一些素質低下的。
就算是後世,也有大把自以為是『天龍人』,看不起外地佬的。
端起碗吃飯,放下碗罵娘,說的就是這種人。
巡邏的時候,常昆趁人不注意,悄悄從空間裡摸出一袋子花生和蘿蔔等可以生吃的東西,偷偷放在難民不遠處的石柱旁。
目光掃過人群,最後落在了一個十來歲左右的小孩身上。
那小孩看著挺機靈,常昆便朝他使了個眼色,手裡抓著一大把瓜子,微微揚了揚下巴,示意他過來。
那小孩身上穿得破破爛爛,臉上抹著道道黑灰。
他左右看了看,趁著穿制服的人不注意,像只小泥鰍一樣一溜煙跑了過來。
常昆蹲下身,把裝著花生和蘿蔔的布袋子塞到他懷裡,壓低聲音交代道:
「把這個拿回去,給那邊的人分了,要是敢自己獨吞,我就把東西全收回來,聽見沒?」
面對常昆身上的這身制服,小孩滿臉敬畏,嚇得連連點頭。
他緊緊抱著布袋子,還不知道裡面到底裝著什麼好東西。
等常昆把瓜子放在他手裡時,小孩的眼睛瞬間亮了,滿臉都是驚喜,這才知道自己今天是真遇到好心人了。
他張了張嘴,剛要連連道謝,卻被常昆抬手攔住。
「別說話,趕緊回去。」常昆指了指那邊的人群。
這點東西雖然不多,但至少能支撐他們被遣返回家時,在路上不至於餓壞肚子。
小孩用力點了點頭,抱著東西轉身就往回跑。
跑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身邊,湊到老頭耳邊小聲比劃著名說了幾句。
老頭愣了一下,顫抖著手打開袋子看了一眼,全身猛地一個哆嗦,趕緊把袋子蓋好,抬起頭,滿眼震驚地看向常昆。
常昆站在不遠處,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,然後抬起手,做了一個分了的手勢。
老頭眼眶瞬間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他起身彎下腰,就要朝著常昆的方向跪倒下去。
可還沒等他膝蓋著地,常昆卻早已轉過身,悄無聲息地繞過了石柱,消失在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