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家裡,跟洪大爺匯合。
「洪大爺,你坐穩了啊,咱們這就往豐臺趕!」常昆蹬上自行車,回頭招呼了一聲。
「好,你騎你的,不用管我!」洪大爺穩穩地坐在后座上,單手扶著車架。
一路上,看著不斷倒退的景色,洪大爺眼神漸漸變得有些恍惚,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:
「唉……這邊我已經好多年沒來過了,每次一踏進這片地界,我這心裡頭啊,就難受得慌。」
察覺到洪大爺情緒低落,常昆趕緊笑著找了個話頭,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:
「洪大爺,你在這邊還有沒有什麼故舊親戚?今天要是找著倉庫了,咱們順便去串個門?」
「親戚?哪還有什麼親戚啊!」洪大爺苦澀地搖了搖頭,「我啊,現在就剩個孤零零的老頭子嘍!」
常昆不死心,又試探著問:「那你當年打鬼子的時候,難道就沒有什麼戰友留在這一片?」
「哎……」洪大爺再次搖頭,語氣里滿是滄桑。
「死的死,殘的殘,早些年的戰友,幾乎都沒了,老孫、老周他們幾個,還是後來才認識的。」
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慢慢說著話,洪大爺的情緒才算稍微平復了一些。
沒過多久,車子進了豐臺片區。
洪大爺的眼睛突然亮了,指著路邊一堵殘破的城牆,語氣十分激動:
「小昆,你看見那堵牆沒?當時我就躲在那後面,跟小鬼子對槍!要不是那堵牆擋著,我這條老命早被小鬼子的機槍給突突了!」
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常昆配合地點了點頭:「洪大爺,這牆救了咱的命,這是救命牆啊!」
「可不,這就是救命牆!」
「誒呦!這棵大槐樹居然還在呢!」洪大爺突然又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,指著路邊一棵粗壯的老槐樹。
常昆放慢了車速,好奇地問:「這樹又有什麼講究?」
「講究大了!」洪大爺眼中閃爍著回憶的光芒。
「當初我就趴在這棵槐樹上躲著,正好有兩個小鬼子從樹底下經過,被我直接從樹上跳下去,一刀一個割了喉!「
」那回可賺大了,繳獲了兩把好槍,還有兩個頭盔……小鬼子的裝備就是好啊,那槍和頭盔我用了好多年,都沒壞過!」
到了這一帶,洪大爺的嘴就再也沒停過,滔滔不絕地講著當年的戰事。
常昆一點也沒有不耐煩,索性捏了車閘,把自行車停下,慢慢推著走,耐心聽他講。
懷念了好一陣子,洪大爺才漸漸停下嘴,用手背擦了擦通紅的雙眼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變得鄭重起來:
「小昆啊,當初我能活下來,那是白撿了一條命,算運氣好。「
」可是,有多少同志就倒在了這裡……你們這些小輩,可不能忘了他們啊!」
常昆收起笑容,無比認真地點了點頭:
「洪大爺,你放心。不光我們這代人不能忘,以後的娃娃們,更加不能忘。」
話這樣說著,常昆可是知道,後輩的小娃娃們,哪裡還能記住這些英烈,他們只會記著那些搖擺跳舞唱歌明星們的生日。
洪大爺長長地吸了幾口氣,終於壓下了翻湧的情緒。
重新坐上自行車,指著前方說道:「走吧!我記得前面不遠處,就有一個小鬼子的倉庫!」
蹬著車又往前騎了二里地,常昆眼前豁然開朗,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曠地。
他停下自行車,左右環顧了一圈,四周除了荒草,什麼都沒有。
「洪大爺,這地方……」常昆有些疑惑地開口。
「別看了,什麼都沒了。」洪大爺坐在后座上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語氣里滿是遺憾。
「當年為了燒小鬼子的物資,一把火下去,這倉庫估計連個渣都不剩了。」
「那洪大爺,咱們再去哪找?」常昆回過頭問。
洪大爺皺著眉頭,眯起眼睛仔細回想了好一會兒,忽然抬手指著豐臺偏南的方向:
「那邊!咱們去那邊看看。我記得那附近有個不小的倉庫,反正當時打跑小日本的時候,那倉庫好像還在。」
「那敢情好!」常昆一聽,頓時精神振奮。
要是能找到一個完整的大倉庫,回頭把糧食往裡一扔,再找機會通知二姨夫,剩下的事自己就完全不用多管了。
在洪大爺的指引下,常昆騎著車穿過了一片密集的民居。
眼看快要到達目的地了,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嘶啞卻又透著難以置信的呼喊。
「啊!前面的……是不是老洪!!」
洪大爺渾身猛地一個激靈,趕緊扭過頭去看。
「你!你……!!」
洪大爺連喊都顧不上喊了,完全顧不上常昆還在騎車,雙手一撐,像個麻袋一樣直接從后座上軲轆一下滾到了地上。
「誒呦!洪大爺!」
常昆嚇了一大跳,趕緊捏死車閘,跳下車回頭看去。
只見洪大爺連身上的灰塵都顧不上拍,掙扎著爬起來,跌跌撞撞地就往回跑。
「小趙!是你不?!!」
「老洪!!老洪是我啊!!」
一個跟洪大爺年紀差不多的老頭從後面氣喘吁吁地趕了上來,老淚縱橫,一把死死抱住了洪大爺的肩膀。
「老洪!你……你的胳膊呢?!」低頭看著洪大爺空蕩蕩的袖管,老頭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嗨!你瞅我問的這話,當年打小鬼子,肯定沒了啊!」老頭雖然嘴上打著哈哈,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「這些年你都在哪呢?!我還以為你早死了!」
「你小子!你死了我都不會死!胳膊沒了,我去找了趟閻王爺,他不肯收我啊!」洪大爺仰著頭,哈哈大笑起來。
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激動得無以復加,死死地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,要把這幾十年的思念全都發泄出來。
常昆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回來,沒有出聲打擾,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。
他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。
老戰友重逢,都以為對方早已不在人世,這種激動,根本不是言語能形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