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那點金光,宛若風中殘燭,在濃墨般的霧海里明滅不定。
周然加快了腳步。
蘇氏姐妹不得不小跑著,才能勉強跟上。
越深入,空氣越是粘稠,已成半流質的狀態。
此地的靈氣與死氣被壓縮到了一個驚人的地步,對於凡人是斃命的劇毒。
但對於「潮汐聖體」,這裡就是一口沸騰的高壓鍋。
蘇輕舞臉頰蒸騰起潮紅,呼吸滾燙,每一次吐納,都引得身體深處湧起一陣酥麻熱流,讓她身形微顫。
「我不行了……
腿在發軟……」
蘇輕靈狀態更差,渾身無力,整個人軟倒在周然手臂上,死死纏著不放。
那驚人的柔軟透過衣物,隨著她身體的顫慄,反覆廝磨。
她眼角掛著淚,貝齒死死咬住下唇,竭力不發出羞恥的聲音。
這種感覺詭異至極,身體好似被丟進溫水裡活活煮熟,力氣被寸寸抽乾,只餘下瀕臨失控的戰慄。
周然眉峰微動,反手扣住蘇輕靈溫熱的後頸。
一股森然而霸道的魔氣立時渡入。
那股力量好似君王駕臨,頃刻間便鎮壓了她體內奔騰的潮汐。
「忍著。」
「現在泄了元氣,那些沒死絕的『聻』,聞著味兒就能把你們的骨頭渣子都舔乾淨。」
周然的聲音不帶溫度,卻效果極佳。
蘇輕靈一個激靈,借著那股透骨的涼意,總算勉強站直了身體。
前方的黑霧變薄,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,露出了裡面的景象,霧氣邊緣形同破碎的濕棉絮。
一片圓形空地,地面焦黑乾裂,寸草不生。
空地中央,立著一塊斷裂的黑色古碑。
碑文被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,僅剩的幾道刻痕,透出太古的荒涼。
古碑下,盤坐著一名枯瘦的老僧。
他身上的袈裟碎成布條,露出下面枯槁的皮膚,滿是褶皺,形同老樹之皮。
那本該璀璨不朽的金身,此刻光芒黯淡,色澤猶如蒙塵的黃銅,其上布滿蛛網狀的裂紋。
老僧雙目緊閉,嘴角掛著早已乾涸的暗金色血跡,雙手結印。
正竭力維持著頭頂一個巴掌大小的梵文法印。
法印之上裂痕遍布,看樣子下一息便會崩解。
而在老僧對面,空無一物。
至少,在蘇氏姐妹的眼中,那裡只有一片正在扭動的空氣。
周然卻停下腳步。
他眼底的紫芒變得無比熾盛,兩點瞳光收縮成針。
在他的視野里,老僧的正前方,根本不是什麼空氣。
那是一團足以讓神佛都為之戰慄的混沌!
它透明,混亂,造成的視覺錯誤好比空間本身被揉成一團又胡亂撕開。
沒有固定形態,形態又好似一張無邊無際的透明巨口,正不斷啃食著那道搖搖欲墜的佛光。
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。
「夷」。
聽到老魔頭幸災樂禍的喊話。
周然收斂了臉上玩世不恭的狂態,神情變得肅穆。
自己現在連希都處理不了,更何況是夷?
他在距離老僧三丈之地站定。
緊接著,在蘇氏姐妹驚愕的注視下,這個玩世不恭的傢伙,竟雙手合十。
對著那油盡燈枯的老僧,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。
「晚輩周然,見過大師。」
蘇輕舞的眼睛瞪圓了。
這一路,這男人視人命如草芥,狂得沒有邊際,如今竟對一個老和尚如此恭敬?
古碑下的老僧,枯瘦的身軀輕微一顫。
他睜開雙眼。
那雙眸子不見絲毫渾濁,宛若兩口幽深的枯井,映著周然的身影。
看到周然時,老僧滿是皺紋的臉上,擠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容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「小施主……
你又是何苦,踏入這片死地。」
古僧想抬手示意周然離開,可手印稍有鬆動,對面的透明混沌驟然向前一撲!
一聲足以刮穿靈魂的尖嘯響起,狠狠撞在金色法印上。
噗!
靈虛身子劇震,又是一口暗金色的佛血噴出。
「大師!」
周然下意識就要上前。
「別過來!」
靈虛厲聲斷喝,語氣透著焦急,
「此物……貧僧快壓不住了!」
周然的腳步釘在原地。
他當然清楚,這老和尚是在用自己的金丹本源與金身,硬生生將這頭「夷」堵死在這裡。
若讓它脫困,別說南疆,整個華夏西南都將化為生命禁區。
但這說不通。
以靈虛金丹期的修為,哪怕被天地壓制,想走,這頭尚未完全成型的「夷」也斷然攔不住。
他為何要在此死磕?
除非……
他在守護什麼。
周然的視線越過老僧枯瘦的肩頭,投向古碑後的陰影。
只一眼,周然便愣住了。
那裡,沒有驚天動地的法寶。
也沒有即將孵化的神獸。
只有一朵蘑菇。
一株足有洗臉盆那麼大的「白羅傘」菌子。
通體雪白,傘蓋上流動著七彩霞光,看上去鮮嫩多汁,靈氣逼人。
但最離譜的是,這株菌子竟將根須從土裡拔了出來,學著人的模樣盤著腿。
兩根細長的菌絲當做手臂,死死抱著一本破爛發黃的線裝古籍。
它就躲在靈虛大師身後,巨大的傘蓋不住抖動,一副驚恐萬狀的樣子。
周然眯起眼,定睛看去。
好傢夥。
那本古籍的封皮上,赫然印著幾個古樸大字——《金瓶梅典藏版》。
「這……」
周然伸手指著那朵慫得快要鑽進地縫的菌子,向來利索的嘴皮子都有些打結。
「大師,您老拼上性命守在這裡,就是為了……
這玩意兒?」
大師無奈嘆息,臉上的褶子更深了。
「萬物皆有靈。
此物雖是異類,卻心向大道,日夜研讀典籍。
貧僧一時心軟,想渡它一程,未曾想……
引來了這尊孽障。」
那株白羅傘聽懂了議論,竟從老僧背後探出半個傘蓋。
傘蓋上兩個黑點,有如一雙怯生生的眼睛,飛快地瞥了周然一眼,又「嗖」地縮了回去。
它迅速收起那本小黃書,白色傘蓋唰一聲變得通紅,妄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「別看我,別看我,聖人云:非禮勿視。」
一個細聲細氣的動靜從那菌子身上傳來,聽著像是個還沒變聲的書童。
周然挑眉。
萬物有靈,但這玩意兒顯然靈過頭了。
「成精了?」
草木成精已是萬中無一,菌類開智更是聞所未聞。
這東西不光有了靈智,居然還在看書?
「它是關鍵。」
周然的神色沉靜下來,目光在那猛烈衝擊的「夷」與那株慫包菌子之間來回移動。
「『夷』,想吃了它?」
周然發問。
靈虛大師艱難頷首,聲音越發虛弱:
「正是。
『夷』乃至虛之物,這株白羅傘,乃是此地靈眼所化,是至實之體。
若讓孽障吞了它,虛實相合,便會蛻變為真正的『天魔』。
屆時……
這方天地,再無人能制。」
蘇輕舞聽得雲裡霧裡,她看不見什麼「夷」,只能看見那個會發光的大蘑菇。
「它……它真的在看書?」
她忍不住小聲問,只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。
周然沒理她,只是盯著那團透明的混沌,眼神轉為漠然。
「大師,您還能撐多久?」
「一刻鐘……也可能更短。」
古僧的手指不住抖動,金身的光芒明滅不定,
「小施主,帶她們走吧。
貧僧興許能與這孽障一同封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