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碑之後,竟是另一番景象,與前方的死地判若兩界。
周然的視線越過古碑,落在那株傘蓋碩大的白羅傘菌子懷抱的破書上。
那菌子有所察覺,兩根麵條般慘白的菌絲驟然勒緊,將那本《金瓶梅》死死箍住。
那架勢,比守著一窩金元寶的巨龍還要緊張。
「看什麼看,沒見過讀書人?
趕緊幫忙啊,這老禿驢快頂不住了!「
一道清亮稚嫩的聲音響起,腔調卻老道得像個廝混多年的老兵油子。
周然挑了下眉毛。
「讀書人?
讀這種聖賢書?」
「你懂個屁!」
那菌子受了刺激,菌絲劇烈地顫抖起來,將書頁翻得嘩嘩作響。
「這叫大道!
陰陽和合,天地至理!
你這種凡夫俗子,懂個卵的藝術!」
它一邊罵,一邊把身子朝靈虛大師背後死命地縮。
只留下一雙黑豆般的擬人眼睛,滴溜溜地在周然和蘇氏姐妹身上來迴轉。
「尤其是那兩個小娘皮,看什麼看?
沒見過這麼帥的菌子?」
「再看把你們眼珠子挖出來泡酒!」
「哇塞,潮汐聖體,真潤啊!
這要是給我做個服務,不得起飛了啊!」
小菌子此時小眼放光,唾沫橫飛。
周然聽到這話,頓感驚訝,倒不是因為它的滿嘴騷話。
萬藥谷外那群邪修只是感覺她們體質特殊,不過能一語道破姐妹二人體質的,只有夜老魔。
這個菌子,不簡單!
「你...你這流氓菌!」
這番污言穢語讓蘇輕舞當場愣住,臉頰「騰」地燒到耳根。
她這輩子聽過的髒話加起來,都未必有這朵蘑菇一分鐘噴得多。
「大師。」
周然沒去理會那只會噴糞的蘑菇,扭頭望向靈虛,語氣難得地保持著恭敬。
「這東西……
您確定值得救?」
靈虛大師面露苦澀,滿是溝壑的臉龐更顯滄桑,那即將破碎的金身法相又黯淡幾分。
「萬物有靈。
它在此生長千年,見過無數葬身此地的修士,最愛收集死人留下的功法秘籍閱讀,反而修出了靈智。」
雖說性子頑劣,讀的書也雜,但終歸是一條命。」
「老禿驢你少在那假慈悲!」
白羅傘尖叫起來,傘蓋氣得一鼓一鼓。
「老子乃是萬妖谷第一博導!
誰他媽讓你救了?
啊?
老子在土裡埋得好好的,偶爾鑽出來曬曬月亮看看書,日子不要太瀟灑!」
「是你非要搞個什麼梵字印把老子圈起來,害得這頭透明怪物一直盯著老子流口水!」
「那是為護你周全……」
靈虛長嘆,一口氣沒順上來,嘴角又滲出一縷暗金色的佛血。
「護個錘子!
我看你就是饞老子的身子,想把老子燉湯喝!」
周然聽不下去了。
這蘑菇的嘴太碎,實在欠收拾。
眼下的局面變得棘手。
前方那團扭曲空間的「夷」,已對這種毫無營養的爭吵失去了耐心。
它沒有實體,卻散發出一股龐大的、饑渴的惡意,正急劇膨脹。
給人的感覺,就像一個餓了三天的屠夫,正舉起刀,死死盯著案板上最後一塊五花肉。
話音未落,後方的迷霧劇烈翻滾。
雜亂急促的腳步聲,夾雜著貪婪至極的喘息,悍然撕裂了此地的對峙。
「就在前面!
我感應到了!」
「好濃郁的藥香!
上帝啊,這一定是東方的神藥!」
一群人狼狽地衝破灰霧,闖入了這片古碑禁地。
為首的正是無極門那位手持羅盤的大長老。
他衣衫襤褸,髮髻散亂,定是在外面吃了大虧,折損了好幾名弟子才硬闖進來。
但他眼中燃燒的貪婪,已經壓倒了一切傷痛與狼狽。
他身後,還跟著幾個高鼻深目的西方面孔,手中擺弄的金屬儀器發出急促的蜂鳴。
更有幾個全身裹在黑袍里的天蠍門蠱師,肩膀上色彩斑斕的毒蟲正焦躁不安地嘶鳴。
這群人一闖進來,視線便越過了盤坐的枯僧和看戲的周然,徑直盯在那株流轉著七彩光暈的白羅傘上。
哪怕是再不識貨的蠢貨,看到那流動的霞光和水嫩欲滴的傘蓋,也明白這是何等逆天的寶物。
「七彩神光!
這是傳說中開了靈智的仙藥!」
無極門大長老渾身哆嗦,花白的鬍子根根倒豎。
「吃了它……不!
只要能喝上一口湯,老夫停滯了三十年的瓶頸,必破無疑!」
那幾個外國人更是眼冒綠光,用蹩腳的中文嘶吼著「超級能量」,恨不得撲上去啃一口。
在他們眼中,那是一株擺在餐桌上的絕世佳肴,至於擋在蘑菇前方,那個快死的老和尚,不過是吃剩的垃圾。
他們根本看不見那團正在扭曲空間,試圖吞噬一切的「夷」。
「餵。」
周然側過身,好整以暇地讓開一條通路,一副懶散到欠揍的模樣。
「既然各位這麼想要,請便。」
蘇輕靈嚇了一跳,兩條胳膊死死抱住周然,整個人恨不得掛在他身上。
潮汐聖體在緊張下,體溫燙得驚人,隔著薄薄的衣料,那種軟糯的觸感讓周然分出一絲心神,用魔氣幫她強行鎮壓。
「你……你不管那個大師了?」
蘇輕靈的聲音細若蚊蚋。
「噓。」
周然的手指在唇邊輕輕一抵。
「有人急著投胎,我幹嘛要攔著?」
那群人見周然主動退讓,只當他是畏懼己方人多勢眾。
「算你小子識相!」
天蠍門的少主發出一聲獰笑,將剛才在外面受的窩囊氣,全化作了沖天的囂張。
「等老子奪了神藥,再回來慢慢炮製你!」
話音未落,他一馬當先,驅使著滿身毒蟲,不顧一切地沖向古碑。
無極門大長老也不甘示弱,發出一聲咆哮:
「神藥是我無極門的!
誰敢與我搶!」
一群人,狀若瘋狗搶食,雙目赤紅地沖向那株瑟瑟發抖的蘑菇。
靈虛大師睜開眼,眼中滿是悲憫與決絕:
「退去!
此處有大恐怖,不可……」
「老禿驢閉嘴!」
無極門大長老反手就是一道掌心雷,惡狠狠地打向老僧面門。
「死到臨頭還想占著茅坑不拉屎!」
雷光砸在靈虛身上,本就如風中殘燭的金身劇烈一晃,險些當場崩碎。
周然眼中寒意一閃,指尖一縷細小的紫火跳動,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。
以這老和尚的能力,絕對無法完全封印此物。
讓這幫蠢貨先去祭陣也好。
那株白羅傘看著一群紅了眼的暴徒直撲而來,嚇得「哇」的一聲叫了出來。
「我操!
又來一幫傻逼!」
它兩根菌絲手臂胡亂揮舞,拼命想往土裡鑽,可惜菌絲太軟,刨不動堅硬的岩石。
「別過來!
別過來啊!」
「沒看見老子在悟道嗎?
吵你媽吵!」
「操!那個玩蟲子的噁心男,別拿你的髒手碰老子的書!」
蘑菇精見躲無可躲,索性也不躲了。
它從靈虛身後彈射而出,碩大的傘蓋當即膨脹了一圈,顏色由雪白轉為憤怒的赤紅。
「你們這幫沒開化的土鱉!
這可是絕版孤本!
限量發行的插畫版!」
「摸壞了賣了你全家都賠不起!」
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罵,同時猛烈抖動自己的傘蓋。
噗噗噗!
大片濃郁的黃色粉塵,從它傘蓋下噴涌而出,兜頭將沖在最前面的幾人罩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