識海中,一直裝死的夜負天,那道殘魂猛地抽緊。
一百零八根鎮魂釘被撼動,齊齊嗡鳴!
「是李乘風的手筆!」
「四千年前,他就是用太荒本源鑄鏈,將這頭孽蛟釘死在水眼裡的!」
老魔頭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戰慄。
「恐怕他當年的修為,恐怕最多只有築基巔峰。
卻能封印元嬰期的蛟龍!
真乃瘋子……」
周然沒工夫聽他感慨。
他發現了更嚴重的問題。
九根鎖鏈,四根布滿裂痕。
斷口處,殘留著幽藍色電弧灼燒的烙印。
這不是歲月腐蝕。
是人為切斷!
周然眼中紫金光焰一盛,目光穿透層層水壓與渾濁泥沙,直抵水眼最深處。
那裡,在光線都無法抵達的漆黑里,一個龐大的鋼鐵輪廓若隱若現。
那輪廓的每一根線條都透著侵略性,是一頭蟄伏在水底的鋼鐵巨獸。
須佐號。
黑龍會的潛艇根本沒在江心,它潛入了水眼的最底層!
幾名身穿狩衣的陰陽師盤坐在潛艇外部的平台上,正藉助潛艇的龐大能源,施展著某種切割性的禁術。
那些幽藍色的電弧,正是從他們指尖發出,精準地灼燒著李乘風留下的遠古鎖鏈!
排教捕蛟。
黑龍會放蛟!
他們要的不是蛟丹,而是要讓這頭積攢了四千年怨氣的孽蛟徹底脫困,衝出水面!
屆時,整個長江水脈將被攪得天翻地覆,夏國南方的氣運龍脈,將被攔腰斬斷!
「周然!」
縮在天水缽護罩內的苗瑩瑩,聲音穿透水層傳來,又急又亂。
「老蛟不是被陣法刺激的!
是有東西在底下切它!
它在掙扎!」
排教教主終於現身了。
五十米開外,一塊懸浮的巨石之上。
一個身披紅色法衣的男人盤膝而坐,麵皮乾癟,顴骨高聳,一雙眼睛裡全是扭曲的狂熱。
他手中托著一面古銅鏡,鏡面刻滿扭曲的蛟龍紋路。
鎖蛟鏡。
排教的鎮宗之寶。
「起陣!」
教主嘶吼,聲音在水中扭曲變形。
他催動銅鏡,十八個陣眼全部激活!
九明九暗,十八道血色光柱從江底各處拔地而起,交織編結,化作一張覆蓋整個水眼區域的巨型血網。
每一個網格都由無數怨毒的魂魄組成,發出無聲的哀嚎。
血網緩緩收攏,裹向老蛟龐大的身軀。
老蛟暴怒。
被鎮壓四千年的怨氣,鎖鏈斷口傳來的撕裂感,以及頭頂那張血網散發的污穢氣息,激起了它最原始的凶性。
尾巴一甩!
漆黑的蛟尾橫掃過百丈水域,所過之處水流斷裂,形成數十個真空氣泡。
三十餘名來不及閃避的排教水鬼被餘波掃中,身體當即被水壓差擠爆,化作一團團血肉濁流。
但血網的韌性超乎想像,被蛟尾抽碎了四分之一,又迅速從暗陣眼中汲取能量,修補成形。
那十八個被當成「電池」的活人樁,生命力在這一刻被瘋狂抽取,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。
教主七竅溢血,嘴角卻咧開弧度,發出咯咯的笑聲,死死維持著鎖蛟鏡。
他在賭。
賭在蛟龍掙脫所有鎖鏈之前,能用這張耗盡了排教三百年底蘊的大網,將它徹底鎖死!
周然沒有動。
他懸浮在原地,靜靜地看著。
他的視線穿透了激鬥的場面,落在了天水缽護罩內的苗瑩瑩身上。
護罩內,苗瑩瑩手中的銀鈴已經燒得通紅,高溫讓她周圍的水都開始沸騰。
她咬著嘴唇,掌心的皮膚被燙得焦黑起泡,發出烤肉般的「滋滋」聲。
銀鈴不允許她鬆手。
那枚鈴舌已穿透她掌心的皮肉,強行與她的血脈相連!
周然的腦中,響起了苗老頭在龍虎山臨走前的話。
「苗家欠的債,也該有個交代。」
債?
周然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是某種更危險的情緒。
他明白了。
這枚鈴鐺,不是趕屍法器。
是契約的信物!
苗瑩瑩被燙焦的手掌上,銀鈴的表面,一個個古老的金色符文從內部湧出。
那不是咒文。
是名字。
一行用古苗文刻寫的名字。
苗瑩瑩盯著那個名字,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決堤。
那是苗家族譜中,第一頁第一行的那個名字。
苗家第一代趕屍人!
開山立派的祖師爺!
現在,她知道了祖師爺生前在長江邊,到底遇到了什麼。
銀鈴上的名字浮現完畢的瞬間,老蛟的掙扎動作停了。
那對猩紅豎瞳驟然轉向苗瑩瑩。
暴戾、嗜血、四千年的怨毒,盡數從豎瞳中消退。
那雙眼睛裡,只剩一種滄桑到極致的,終於得見故人的釋然。
龍威,在苗瑩瑩周圍十丈內,自行收斂。
排教教主臉上的狂喜凝固,轉為驚愕,最後化作鐵青。
他謀劃了半生,賭上整個門派的未來。
眼看就要成功的獵物,為何會跟一個趕屍丫頭產生共鳴?!
苗瑩瑩迎上周然的目光,滿臉淚痕,聲音哽咽。
「周大哥……對不起,這件事……
爺爺不讓我說。」
「我苗家祖師爺……
跟這條蛟,立過契。」
她掌心被銀鈴燙出的焦痕還在往外滲血,話音帶著恐懼的顫抖。
「四千年前……
這頭老蛟被李前輩鎮壓後,怨氣不散。
我苗家祖師爺路過長江,以自身至陽精血餵養它,換取它的修為。
作為交換,老蛟每隔百年,便吐出一口先天龍氣滋養我苗家陰脈。」
周然看著她,眼底的溫度盡數褪去。
「所以,你們苗家近幾百年的太平,是靠一頭被死死鎖住的孽蛟換來的。」
他的聲音通過真氣激盪傳入護罩。
「現在它的鎖鏈要全斷了,你們還想繼續套利?」
「不是的……」
苗瑩瑩拼命搖頭。
「就是這樣!」
深水區上方,冷不丁地傳來一道沙啞蒼老的聲音。
翻滾的泥沙被一股蠻橫的勁力強行分向兩側。
三具渾身長滿綠毛,體表泛著金屬光澤的金甲屍,呈品字形在水中沉降。
站在最前方那具金甲屍肩膀上的乾瘦老頭,豁然是苗老屍!
他低頭,俯視著自己的孫女,那張乾枯的臉上沒有半分憐惜,只有毫不掩飾的算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