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丈蛟龍垂首,山嶽般的頭顱幾乎觸及江底。
那對堪比車輪的豎瞳,死死鎖住腹鱗上那朵粉嫩又帶著心形紋路的玫瑰投影。
瞳內猩紅的凶光,由一點迅速擴散,直至填滿整個眼眶。
這股氣味……
無關法力,更非攻擊。
它源自凡俗人間的微弱無害。
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冒犯……
那是脂粉的氣味。
對一條四千年的遠古蛟龍來說,這比被鎖鏈囚禁更侮辱。
老蛟張口咆哮,音波化作實質的衝擊,震得江底岩層寸寸開裂。
龍首猛然轉向,血盆大口直撲大長老所在的方位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!
周然!寒小柔!
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!「
大長老笑了。
只是那笑容中,滿是滔天的恨意與無奈。
緊接著,他整個身軀,被龍息的邊緣掃過。
僅僅是外泄的熱流,便將大長老連皮帶肉燒成了灰,只餘一副兀自站立的枯骨。
本命白骨蠱在高溫中化為飛灰。
他到死都未曾想通,那枚玉簡里為何會是一朵玫瑰花。
周然卻想通了。
他遠遠看著那朵粉色玫瑰在水底綻開又消散,麵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。
那是他給小柔的「投名狀」玉簡,裡面封存了一道太荒本源的標記,用以遠程鎖定。
本來是等自己激活玉簡後,會有絢麗的標誌。
方便自己第一時間定位排教與黑巫寨的位置。
至於為何顯化成玫瑰……
那是陳雅的手筆,當初替自己刻錄玉簡,都是陳雅用自身的草木之靈做的。
陳姐的審美,還是十分在線的。
眼下,無人關心審美。
那朵玫瑰成了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粒火星。
老蛟的理智徹底焚毀,化身為只知毀滅的凶物。
龍尾掃蕩的範圍從方圓五十丈擴至百丈。
龍息也不再聚集成束,而是從喉管中呈扇形傾瀉,所過之處,江水盡數化為沸騰的火焰區域。
水溫陡然升高。
周然感到龍威層層疊加,老蛟的狂怒激盪著它體內的真龍血脈,威壓比先前又強了兩成。
周然只覺周身氣血凝滯,太荒本源的運轉都變得滯澀。
體表覆蓋的黑金鱗紋,在龍威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,一層層剝落。
他能調動的力量,驟減了近半。
蘇輕舞懷中的小柔,在龍威衝擊下傷口再次崩開,血水染紅了周遭。
蘇輕靈與蘇輕舞同時催動潮汐聖體,蔚藍色的水幕勉強撐開一片立足之地。
但兩姐妹已是唇無血色,身形搖搖欲墜。
她們的靈力在先前的戰鬥中早已見底,全憑聖體本源死撐。
頭頂的天空,比龍威更加駭人的事物正在成型。
四面八方的烏雲倒卷而來,速度快得不合常理,在江水上空壓出一塊厚重的黑色雲團。
雲層深處,紫金色的雷電遊走不定。
老蛟在暴怒之中,引動了化龍劫的前兆。
那並非術法,而是天道的意志。
倘若它以當前這種失控的狀態渡劫,結局只有死路一條。
可它死前,劫雷的毀滅之力,加上暴走蛟龍的垂死反撲,能將水脈徹底炸斷,化作深淵!
這不是走蛟。
這是天罰!
張玄素的劍氣在水中劃出兩個字,送到周然身前。
「天劫!」
遠處,苗老屍癱坐在淤泥里,一雙渾濁的老眼望著頭頂匯聚的雷雲,嘴唇顫抖,半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周然檢視全場。
王胖子昏迷,全身的繃帶都被血浸透。
苗瑩瑩抱著苗老屍,祖孫二人已無再戰之力。
小柔氣息奄奄。
張玄素被困在水面,無法脫身。
他身邊,只剩下蘇家姐妹。
兩個同樣油盡燈枯的女人。
周然閉上眼。
他再睜開眼,徑直望向蘇輕靈和蘇輕舞。
「你們兩個。」
蘇輕靈抬起頭。
「我需要你們的潮汐聖體。」
「再當一次電池。」
蘇輕舞嘴角的血跡未乾:
「用多少?」
「全部。」
蘇輕靈看向姐姐。
蘇輕舞則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昏迷的小柔。
隨即,兩人再無遲疑,同時伸出手,一左一右,握住了周然的手腕。
潮汐聖體的蔚藍靈光從她們體內湧出。
那不是經脈引導的溫和細流,而是衝破丹田壁障的決堤洪流!
蘇輕靈的做法更為決絕,她竟是直接震碎了自己丹田裡剛剛凝聚的聖體靈核!
碎裂的靈核化作最本源的潮汐之力,沿著掌心,狂暴地沖入周然的經脈。
源自神魂的撕裂感,讓她眼前一黑。
她瞳孔的顏色,在靈力外泄中飛速黯淡,從原本的湛藍褪成淺灰。
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一聲。
蘇輕舞支撐得更久,她的聖體根基更厚,靈力輸出也更穩,但付出的代價也更重。
血絲從她的嘴角、鼻腔、眼角同時滲出。
潮汐靈力奔涌而出,灌入周然體內。
至剛至陽的太荒本源與至柔至陰的潮汐之力,在他經脈中衝撞,引得筋脈寸寸欲裂!
周然的十二正經當場爆開三條,鮮血從毛孔中滲出。
他運轉《陰陽訣》,強行將兩股狂暴的力量引向丹田,灌入那顆由龍脈靈精鑄成的結丹基石。
基石開始貪婪地吞噬這一切。
識海之內,夜負天的殘魂也察覺到了這股變化。
「你瘋了!」
老魔頭的腔調里再無戲謔,只剩下十足的驚駭,
「你把太荒本源和潮汐之力硬揉在一起,光是相互消耗的反噬就能把你的經脈燒成灰!」
周然置若罔聞。
七秒。
蘇輕靈再也撐不住。
她雙眼上翻,手指從周然腕上滑落,全身生機微弱到幾乎斷絕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蘇輕舞又多撐了四秒。
第十一秒,她用最後的意識擠出幾個字。
「我不行了……」
手落,人倒。
兩姐妹的身體在淤泥中挨在一起,蔚藍色的靈光從她們身上徹底消散。
只剩下幾不可聞的心跳,證明她們還未死去。
周然將兩人推向遠處張玄素撐開的道意光幕。
一道金色劍氣捲起她們無力的身體,將她們帶入保護圈。
下一刻,周然體內的變化真正開始。
太荒本源,潮汐靈力,殘存魔元,三種力量在他丹田內掀起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。
麒麟骨中,李乘風殘存的意志碎片在此時發揮了最後的作用。
那道跨越四千年的戰鬥本能,化作最蠻橫的催化劑,將三股狂暴的力量強行擰成一股。
周然的體表,不再是單一的黑金鱗紋。
黑金、漆黑、蔚藍三色紋路從他胸口蔓延至四肢,交織成一片流動的詭異圖案。
他抬起雙手,看著掌心交織的三色光芒,感受著骨骼深處傳來的力量感。
這並非單純的力量疊加,而是三種能量融合後的質變。
識海中,夜負天的殘魂第一次沒有嘲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