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愣了。
「老夫這輩子什麼都追過。
大道、長生、殺伐果決,樣樣不落。
唯獨這一件事——」
李乘風的神念碎片開始從邊緣往內塌縮,他的時間不多了。
「我沒做到。」
周然沒說話。
他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主。
「所以你把霸體訣和源骨留在藍星,等一個能替你收拾爛攤子的後來人。」
「不全是。」
李乘風搖了搖頭,
「霸體訣在藍星的靈氣環境下,撐死練到第三重。
你就算把源骨吃了,肉身再硬,打不破金丹那道坎。」
周然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這話他不愛聽,但不得不聽。
白玄說的沒錯,丹胎里缺的四種本源,在陽間一種都湊不齊。
「但虛界可以。」
李乘風丟出這句話的時候,祭台下方的裂縫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。
灰色霧氣翻了個滾。
(請記住101𝖐𝖐𝖘.𝖈𝖔𝖒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周然腦子裡有根弦被撥動了。
「你想想,太荒霸體的根底是什麼?
至陽至剛的氣血,不滅不朽的肉身。
它跟靈氣修煉的路子天生就是反著來的。
靈氣修煉講的是順天應道,可霸體講的是——」
「逆天而行。」
周然接上了。
「不對。」
李乘風糾正他,
「是超脫天地之外。」
這四個字落進識海,周然丹田裡的三色丹胎猛地一跳,震得周圍的本源氣流炸開了一層漣漪。
「你在虛界看到的那些死掉的文明、爛掉的星球,它們有一個共同點。」
李乘風枯瘦的手指往下一指,正對著祭台下方那道翻湧的灰色裂縫。
「它們的規則全被抹掉了。
靈氣、道法、陰陽五行,在虛界裡統統不存在。
什麼都不剩。」
「但有一樣東西,虛界吃不掉。」
周然左臂的麒麟圖騰忽然發燙,黑金光芒自行亮了一圈。
「肉身。」
李乘風點頭。
「虛界的法則是抹殺一切'定義'。
可肉身不需要被定義。
它不依賴靈氣,不依賴天道,它就在那裡。
一拳一腳,筋骨血肉,這是最原始也是最無法被'虛無'覆蓋的東西。」
「我當年就是想通了這一層,才創出了太荒霸體訣。
它不是什麼修仙功法。
它是拿肉身去對抗虛無的法門。」
「你之前在龍虎山悟出來的'唯心之界'和'化空'意境,本質上已經摸到了門檻。」
「虛界的規則是'否定一切'。
而太荒霸體的終極形態,是'我即規則'。」
「肉身站在那裡,就是最大的道理。
天要滅你,你就滅天。
道不認你,你就自己寫一條道出來。」
周然腦海中被劈開了一道口子。
他在龍虎山悟出的「化空」,能將靈氣攻擊的邏輯悖論化。
虛雲老天師說那已經超出了道佛兩家的認知範疇。
但他一直沒想通,這招跟結丹到底有什麼關係。
現在李乘風把路指明了。
他的三色丹胎——太荒、真龍、魔元。
三種本源缺的不是補全,而是一個統領它們的「意」。
虛界法則吃掉了一切定義,唯獨吃不掉肉身。
那麼反過來——
如果他能把虛界「否定一切」的法則,跟太荒霸體「我即規則」的內核融合在一起呢?
否定一切外來的道,只留自己的道。
周然撓了撓頭,有種大徹大悟的感覺。
丹胎沒有凝結。
還差幾味本源。
但結丹的路,他看見了。
李乘風的神念碎片已經所剩無幾,邊緣在加速剝落。
「最後一件事。」
老者的聲音斷斷續續,
「之瑤在陰界困了兩千年。
當年我無法脫身去救她,只能在陰界忘川河的接引橋下,留了一件東西。」
「她之前跟你提過的那件。」
周然記得。
李之瑤在昏睡前說過,讓他到了陰界找忘川河的接引橋。
「那是我用化神期的全部領悟煉成的一道'歸陽令'。」
李乘風的聲音越來越模糊。
「只要她拿到這道令,就能徹底斬斷陰界對她魂體的束縛。
不用陰德續命,不用躲在聚陰幡里苟延殘喘。
她可以以魂體之身行走陽間,受日月精華滋養,跟活人無異。」
他的輪廓已經快要散盡了。
最後幾個字從即將消亡的神念中擠出來,輕得幾乎沒有形體。
「告訴她……
哥哥沒有忘。」
神念碎裂。
四千年前的絕世強者,在了卻最後的牽掛後,徹底歸於虛無。
識海恢復平靜。
周然睜開眼,發現包裹全身的黑金光芒已經內斂收盡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。
空氣在指縫間被擠壓出一連串密集的聲響。
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頭,黑金圖騰流轉不息。
右手隨意搭上白玉祭台的邊沿,指尖稍一用力。
拳頭大的一塊白玉被捏成齏粉,從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跟捏軟泥沒什麼兩樣。
體內的三色丹胎雖然還未得到最終的點化。
雖說修為仍停留在築基巔峰,但這副肉身在融合了太荒源骨之後,已經跨過了一道從前不敢想的門檻。
而更大的收穫,在腦子裡。
李乘風指出的那條路,把他在龍虎山悟到的「唯心」、「化空」,跟太荒霸體的終極內核串在了一起。
他不需要去湊齊什麼七種天地本源。
他需要的,是用自己的肉身和意志去「定義」那些本源。
「否定外來的規則。
只立自己的道。」
三色丹胎在丹田裡安靜地旋轉著,頻率比之前穩了三成,轉速卻快了一倍。
就在這時,聚陰幡震了一下。
冰藍色的魂光從幡面滲出來。
李之瑤的魂體浮現在聚陰幡上方。
比上一次甦醒時凝實了幾分,但臉色慘白到近乎透明。
她目光掠過周然的左臂、胸膛、雙肩。
黑金麒麟圖騰覆蓋全身,氣血浩瀚的質感從毛孔里往外滲。
這股氣息,她太熟了。
跟她記憶里的哥哥,一模一樣。
「他……」
李之瑤的聲音從喉嚨里卡了半天,只擠出一個字。
周然看著她。
「你哥讓我帶句話。」
李之瑤的魂體繃得死緊。
周然張了張嘴。
「他在忘川河的接引橋下,給你存了一道'歸陽令'。
拿到之後你就不用再靠陰德活命,可以在陽間自由行走。」
「跟活人無異。」
李之瑤沒說話。
她兩千年來維持的那副冷傲面孔,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。
魂體的邊緣開始抖。
周然把跨越了四千年的那五個字壓在了喉嚨底下。
不是忘了。
是這話現在說出來,只會把眼前這個女人僅存的一點體面撕碎。
等到了忘川河,拿到歸陽令,她站在陽光底下的那一天再說。
那時候那五個字才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