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沒有接茬。
他無視了老者那副高深莫測的做派,徑直走到櫃檯前,拽過一把木椅,坐了下去。
雙眼微眯,紫金瞳術無聲催動。
太荒與魔元融合的瞳力毫無忌憚地碾向櫃檯後的老者。
沒有因果線,沒有壽數,連生死命格都讀不出來。
在魔瞳的視野里,這老者活脫脫一團揉爛了的亂麻,游離在天道法則之外。
就像是被時間遺棄的老物件。
雖說同為輪迴者,可李之瑤與鳳兮,他都能看出點路數,唯獨這老頭,完全看不透。
「輪迴者,名不虛傳。」
「但我不喜歡別人跟我打啞謎。」
頭頂上方,一架老得掉渣的木質吊扇吱呀吱呀地轉。
七月的江城悶得人喘不上氣,店鋪里卻透著股不該屬於夏天的陰涼。
不知道是那些鐘錶的緣故,還是這老東西本身就不屬於活人的世界。
櫃檯角落堆著一摞沒拆封的報紙,最上面那份日期是三年前的。
牆上唯一一張照片褪了色,拍的不是人,是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。
這間鋪子裡,找不到任何跟「人」有關的痕跡。
全部都是『時間』。
老者動作一頓,放下手裡的擦鏡布。
臉上笑容不減,體內的靈力卻開閘泄洪般傾瀉而出。
那是攜著遠古滄桑與洪荒紀元氣息的靈壓。
沒有殺意,卻重如泰山,借著鐘錶店內的時間扭曲法則,死死壓向周然的肩頭。
阿寧撲通一聲被威壓壓製得跪了下去。
小柔站在門口,靈壓逼得她嘴唇發白,腳底不受控地往後蹭。
周然坐在椅子上,動都沒動。
「老東西,拿這套試探我?」
左手搭在桌面邊緣,往上一掀。
轟!
太荒血氣從體內噴涌而出,連靈訣都沒捏,赤裸裸的肉身蠻力化作實質化的氣浪,平推而出。
老者的遠古威壓撞上這股力量,被拍得粉碎。
氣浪餘威不減,摧枯拉朽般掃過整個店鋪。
噼里啪啦!
牆上、天花板上,成百上千個古董鐘錶同時炸裂,玻璃碎片和齒輪化作齏粉,洋洋灑灑地落下。
頭頂那架木質吊扇被氣浪掀飛,咣當砸在牆角,扇葉斷成三截。
擾亂心神的滴答聲徹底斷了根。
老者臉上的笑容凝在原地,眼角的褶子繃得生硬。
他後退一步,後背撞在櫃檯上。
單片眼鏡掉在地上,鏡片碎成兩半。
但他沒有慌張。
活了這麼多個紀元,該見的都見過了。
他只是低頭看了看滿地的齒輪碎片,嘆了口氣。
「我修了六百年的懷表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,擦了擦額角的冷汗。
那副端著的架子散了,剩下的就是一個在破店裡窩太久的老頭子,被人砸了場子後的認栽。
「周先生,是我低估了你。」
許長生把手帕疊好塞回衣兜,
「你想問什麼,直說。」
「這才對。」
周然拍去袖口上的木屑,語氣沒給半分好臉色。
許長生彎腰撿起地上一個摔癟的齒輪,在指尖轉了兩圈,又放回櫃檯上。
「周先生,我們這些輪迴者看似跳出三界,實則只是被天道困在這盤棋里的殘魂。
只能順應天道推波助瀾,無法逆天改命。
你體內的三色丹胎,是無視天道規則的'唯心之丹',已經完全超出了老朽的認知範疇。
我教不了你。」
「那誰能教我?」
許長生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櫃檯後面,從暗格里摸出一隻粗陶茶壺。
他給那隻乾淨的客座杯子倒了一杯茶。
茶水渾濁,陳年霉味撲鼻。
「喝嗎?
這壺茶泡了三十七年了。
一直等著有人來喝第二杯。」
周然沒碰。
許長生自己端起那隻茶垢厚得發黑的杯子,抿了一口。
「我這個人,活太久了。
久到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修鐘錶的都記不清了。
大概是……
鐘錶會壞,會停,跟人一樣。
修它們的時候,不那麼孤。」
他放下杯子,看了周然一眼。
「周先生,你身邊那些姑娘,修為最高的也不過築基後期。
你走的路越高,她們越跟不上。」
周然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拍。
沒吭聲。
許長生注意到,周然那雙眼睛從頭到尾沒有晃過一下。
兩人對坐了幾秒。
周然開口:
「我不是來聽你感慨人生的。
我只問,誰能教我結丹。」
「一個苦行僧。
法號無相。」
許長生神色一正。
語氣中帶上了連面對周然時都沒有過的敬畏。
「此人……
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。
我活了這麼多個紀元,見過三界各路大能。
但無相不一樣。
這世上從來沒存在過這個人,但他偏偏又出現在每一次位面大劫的節骨眼上。
留下一句話,轉頭就消失。
誰都找不著他,除非他想讓你找到。」
許長生說到這裡,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「我想,唯有此人有辦法助你結丹。」
「無相......
有點意思。」
周然摩挲著下巴,陷入回憶。
他想起了江城碼頭的鎮魂寺中,那具鎮壓著旱魃的佛陀金身。
之後就是在牢山相見。
倒是與許長生口中的無相,有幾分相似。
「他在哪?」
周然問。
許長生抽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,雙手遞過去。
「牢山後山的位面壁壘最近又鬆動了,有虛界的氣息在往外滲。
無相這種人,哪裡出了裂縫,他就去哪裡。
據老朽推算,他近日應該在牢山深處。
但這等存在,無法用常理揣度。
能不能遇見,全憑機緣。」
周然接過地圖,塞進口袋。
他站起身,準備離開。
他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沒有來得及問。
太荒源骨...
陰界...
以及,宋帝王口中的『時機成熟』。
可這老小子跑不了,有的是機會,當務之急是提升修為。
況且,他也沒有多少時間了。
「周先生,留步。」
許長生在背後喊住他,嗓音擰緊了幾分,
「多句嘴。
陰界叛軍已經察覺到太荒源骨被您拔出。
十殿的封鎖快撐不住了。
虛界的爪牙一旦大舉越界,陽間的安寧維持不了多久。
留給您的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」
周然腳下一頓。
沒有回頭,只冷冷拋下一句:
「管好你自己的命。」
推門而出。
七月的熱浪兜頭潑下來,跟剛才店裡的陰涼判若兩界。
回到車上,周然雷厲風行地下令:
「阿寧,安排直升機。
去牢山。」
阿寧一怔: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