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風。
她體內的白無常神魂印記,正在撕開血肉,強行脫離這具軀殼。
「蠢貨!」
「自己去死!」
白無常的聲音在蘇曉曉識海里炸開。
周然抬眼。
他終於動了。
「想走?」
右手按住斬魄刀柄,腳下一踏。
橋洞地面黃紙翻飛,污水被震向兩側。
那根貫穿肩胛的主鎖鏈,被周然反手扣住。
太荒圖騰順著手腕爬上指骨,黑金紋路一點點咬住白色鎖鏈。
「既然來了,就把這點本錢留下。」
周然五指收攏。
咔。
主鎖鍊表面裂開。
蘇曉曉仰頭尖叫。
白無常的意志也在她識海里怒吼。
「住手!」
周然沒有停。
渾元氣機沿著裂紋鑽入鎖鏈深處,死死咬住白無常的神魂印記。
蘇曉曉胸口鼓起一塊。
那枚印記想從血肉里拔出來,卻被周然隔著鎖鏈拖住。
「白無常。」
周然嗓音低沉。
「借一個瘋女人的皮來陽間撒野,你也配稱陰帥?」
他手臂發力。
主鎖鏈寸寸崩裂。
碎開的白色寒煞沒有散,全被金丹外膜吞下。
一圈淺白寒紋,貼上唯心金丹表面。
周然肩頭傷口血流更凶。
可他的氣息,沒有跌。
反而更冷。
白無常的勾魂寒煞,被他煉成了唯心金丹的寒相養料。
蘇曉曉終於慌了。
她想退。
雙腳卻被地上的黃紙符紋黏住。
白無常想走。
神魂印記又被周然扣住。
這具身體,成了牢。
「周然!」
「你放開我!」
蘇曉曉尖叫。
周然抬刀,刀尖指向她胸口。
那裡,正是白無常神魂印記的位置。
「你不是想讓我死嗎?」
「繼續勾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是你先把我的魂勾出來。
還是我先把白無常這張皮,從你身上撕下來。」
「放手!
蠢貨!」
白無常的意志在她體內暴跳。
「你再不停,本帥就棄了這副皮囊!」
「棄啊!」
蘇曉曉嘶吼。
「你棄了也行!」
「但在你棄之前,先幫我殺了他!」
體內兩股意志互相撕咬。
蘇曉曉的身體開始裂開。
先是脖頸。
然後是肩膀。
再往下,黑色裂縫沿著皮膚一路蔓延。
裂縫裡沒有血,只有灰白霧氣。
那是白無常本源正在外泄。
周然看著裂縫越來越多的蘇曉曉,眼底沒有半點波瀾。
下一息。
地底再次傳來一聲心跳。
咚——
整座江城的地基,跟著顫了一下。
橋洞裡的污水被震起半尺。
天花板碎石砸落。
遠處高架橋發出金屬扭曲聲。
蘇曉曉僵住了。
白無常的意志也僵住了。
那一聲心跳裡帶著的氣息,足以讓活人和死人同時閉嘴。
周然低頭看向腳下。
紫金魔瞳閃爍。
江城地脈最深處。
那具巨大殘骸,睜開了第二隻眼。
兩隻深淵眼眶裡,各亮著一團幽綠色火光。
它醒了。
周然攥緊斬魄刀。
肩膀上的鎖鏈被他一把抓住,手腕猛擰。
喀嚓!
五鏈齊碎。
寒煞衝擊波橫掃橋洞。
蘇曉曉被掀飛出去,身體撞破橋洞邊緣的護欄,翻進外面的泥水裡。
白袍碎成布條。
周然站在橋洞裡,低頭盯著地面。
腳底的泥土正在隆起。
有什麼東西,正在從地底往上頂。
黑金幼龍伏在他肩上,龍鱗根根豎起,喉嚨里壓著低吼。
遠處,江城萬家燈火突然暗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三千萬人的陽氣,被地底殘骸吞走了一口。
周然眼神沉下去。
斬魄刀上的黑金魔火,燒得更旺。
同一時刻。
南疆。
十萬大山。
黑巫寨世代供奉的祭壇塌了。
黑色泥漿從祭壇裂縫裡湧出,翻滾成一片沸騰的黑潮。
泥漿碰到石頭,石頭裂開嘴,長出牙齒。
碰到樹根,樹根彎曲成手臂,從土裡撐起來,抓向活人。
碰到蛇蟲,蛇蟲身上長出人的指節,反過來撲向蠱師。
域外天魔。
夜負天記憶里最低等的魔物。
它只有一個本能。
同化。
黑巫寨前寨,火光沖天。
三百年樹齡的寨門老樓,被黑泥糊住半邊。
木頭表面鼓出一張張人臉,嘴巴一張一合,發出嬰兒啼哭聲。
寨中的蠱師拼命抵抗。
毒蠱、火蠱、金蠶蠱,全被扔進黑泥里。
三息不到,蠱蟲被同化。
再鑽出來時,體型暴漲一倍,撲回主人身上撕咬。
「快跑!」
「東寨陷下去了!」
「蠱蟲全被吃了!」
哭嚎聲壓過火聲。
黑泥蔓延得越來越快。
先是房屋。
然後是道路。
最後連腳下山體都開始變軟。
不到兩個時辰。
黑巫寨前後三十六寨,淪陷十九個。
剩下的蠱師退到後山懸崖。
身後是萬丈深淵,退無可退。
四百多人擠在崖頂上。
男女老幼,臉上只剩絕望。
「寨主呢?
寨主去哪了?」
「南疆出了這種事,誰還會管我們?」
寨子裡的男男女女,亂作一團。
崖頂邊緣,黑泥翻滾著往上爬。
泥面上冒出無數張臉。
有剛被吞掉的蠱師。
有寨子周圍的山民。
那些臉保持著死前的表情,嘴巴卻在同步蠕動。
「餓——」
「餓——」
...
泥潮即將淹沒崖頂。
就在這時。
一聲骨笛劃破山谷。
懸崖對面的山頭上,站著一個苗疆女人。
小柔。
她穿著黑色窄袖短衫,腰間掛著三隻乾癟葫蘆。
看向黑巫寨的眾人,眼神冷得沒有人味。
她現在的眼裡,只有周然。
她嘴裡橫著一根手指長的骨笛。
悠悠的笛聲,穿過山谷。
「小柔!」
「是聖女!」
幾名老蠱師認出了她。
但他們臉上沒有驚喜,只有更深的恐懼。
因為小柔看他們的眼神,和看地上蟲子沒有區別。
況且,聖女早就反水了!
骨笛聲停了。
小柔把笛子別回腰間,從懷裡取出一枚玉瓶。
瓶身通體漆黑,纏著暗紅紋路。
那紋路不是雕出來的。
是瓶中那滴血滲出來的。
小柔拔開瓶蓋,一滴血從瓶口浮起。
血珠只有指甲蓋大小,顏色黑得發沉。
那滴血,黑中透紫,紫里藏金。
那是周然逼出的心頭血。
也是魔帝夜負天曾經號令魔界下六重天的權柄核心。
小柔伸出手,血珠懸在她掌心上方,緩緩旋轉。
崖下的黑泥停了。
泥面上那些蠕動的人臉,全部轉向同一個方向。
上千張木訥的臉,同時盯住小柔掌心那滴黑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