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然沒有走黃泉路正面。
那條路上還有叛軍的拘魂樁殘餘,還有散兵游勇。
走正道,等於告訴閻羅王「我來了」。
他走了冰底。
化神劍意被他刺入忘川冰層後,整條河的封冰與太荒之力產生了同源共鳴。
周然體內的太荒源骨是李乘風的傳承,冰中的劍意也是李乘風的遺澤。
一脈相承。
周然以唯心金丹收斂全身氣息,太荒血氣壓到最低頻率。
冰層沒有排斥他,反而替他讓開了道。
半人寬的冰縫通道。
冰層自行裂開,又在他身後合攏。
周然側身嵌入冰縫,貼著忘川河底向東迂迴。
冰壁半透明,能看到上方的動靜。
融合兵的骨足踩在冰面上方,發出悶鈍的咔嗒聲。
周然每前行十丈,頭頂就有幾十具融合兵走過。
他數了數。
三千往上。
冰面上,叛軍仍在集結。
化神劍意阻止了它們踏冰南渡,但它們可以沿著北岸向奈何橋方向匯聚。
那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周然繼續走。
潛行約一個時辰後,他注意到融合兵的隊列中夾雜著另一種兵。
透過冰壁,他看得清楚。
西式騎士鎧甲。
十字長劍。
沒有東方陰甲的拼接痕跡。
沒有胸腔魂燈。
整建制的西方亡靈騎士。
周然眯了眯眼。
聖輝財團直接投送的兵力。
他在冰縫中停住,貼著冰壁聽上方的動靜。
兩個聲音隔著不遠的距離在爭吵。
一個說的是陰界官話,帶著第五殿的腔調。
另一個帶著翻譯腔,字正腔圓卻語序彆扭。
「閻羅王陛下承諾三日內攻破三殿。
如今封河被加固,時間表已經不成立。
我方代表對此非常不滿。」
周然心中暗道,這是聖輝財團的人。
「你們的融合技術才是問題。
第二批融合兵的靈魂縫合線出現大面積鬆脫。
打到一半散架,像什麼話?」
第五殿的將官開口。
「那是因為你們提供的東方生魂質量太差。
在地獄消耗了三百年的魂,拿來跟我們的騎士靈核縫合?
誰的問題?」
「你——」
爭吵還在繼續。
周然沒再聽。
該記的已經記住了。
聖輝財團和閻羅王之間有裂縫。
技術分歧,進度矛盾,雙方各懷心思。
繼續走。
兩個時辰後,冰縫通道在一處斷裂。
前方冰層變薄,顏色發灰,已經不在忘川封冰的範圍內。
再往前就是第五殿的轄區邊緣。
周然破冰而出。
他從地底鑽出的地方,是一片灰濛濛的荒原。
空氣里攪著鐵鏽和腐肉的味道。
遠處,黑色城牆矗立在陰霧中,城門上掛著三個大字:枉死城。
枉死城。
閻羅王專門關押冤死之人的特殊區域。
周然貼著地面移動,紫金魔瞳開啟。
魔瞳視野中,枉死城已經變了樣。
城牆被改造成了流水線。
無數東方冤魂被鐵鏈鎖在煉製台上。
旁邊堆著成山的西方亡靈骨架。
第八殿都市王的刑卒在流水線上操作。
將東方冤魂的魂體撕開,嵌入西方亡靈的骨架。
再用無間地獄的陰火灼燒縫合線,使其暫時粘合。
融合兵工廠。
周然胃裡翻湧了一下。
自己同胞的魂魄被當零件拆解拼裝。
他把那口氣壓回去,繼續看。
工廠最裡邊懸著一個灰色的旋轉裂口。
直徑超過十丈,掛在工廠中央的裂隙上方。
灰色光芒從裂口中不斷吐出碎片——靈魂碎片。
殘缺的、被撕碎的、來自未知位面的靈魂。
虛界的投料口。
聖輝財團不只是提供融合技術。
他們在從虛界直接輸送被吞噬的異位面靈魂,給融合兵當原材料。
「選來,西方的異能者跟虛界走的也很近。」
他在陰影中移動,用魔瞳鎖定了工廠的三個核心節點。
靈魂儲存池、縫合陣法核心、虛界投料口的空間錨點。
毀一個,工廠停擺。
三個全毀,叛軍短期內造不出一具融合兵。
但他只有一個人。
暴露就會被圍。
周然忍住,先潛向靈魂儲存池。
池子很大。
方圓百丈的深坑,四壁嵌著鐵鏈陣紋。
坑底關押著上萬冤魂,層層疊疊,壓得密不透風。
每一個魂體都張著嘴嘶吼。
周然蹲在池壁上沿,取出大都督令牌。
令牌貼上池壁,金光透入陣紋。
那些冤魂感受到了正統陰司權柄的氣息。
嘶吼停了。
池底安靜下來,安靜得帶著虔誠。
有幾縷魂體主動靠近金光照到的位置,伸出殘缺的手,碰了碰那道光。
周然做了一件膽子大到離譜的事。
他以唯心金丹為媒,將令牌的權柄擴散到整個儲存池。
大都督的權柄覆蓋下去,鐵鏈陣紋中屬於三殿和一殿的舊紋路率先響應。
這些鎖鏈原本就是正統陰司的產物,被叛軍篡改了用途而已。
權柄回歸,舊紋路聽命。
周然對著上萬冤魂,開口。
「大都督令。」
「三息後,自行脫鎖。」
一息。
鐵鏈開始震顫。
二息。
陣紋出現裂紋。
上萬冤魂同時發力,大都督權柄干預之下,鎖鏈的束縛力驟降了七成。
三息。
池壁炸裂。
上萬冤魂衝出儲存池。
哭聲、吼聲、尖嘯在枉死城上空交織。
冤魂們朝四面八方涌去,沖入工廠的每一條走道,撞翻煉製台,扯斷流水線。
刑卒們措手不及。
他們的武器是用來對付被鎖住的魂體的,面對上萬失控的冤魂潮,根本來不及反應。
工廠一下子亂了套。
周然趁著混亂,貼著陰影向第二個目標移動。
縫合陣法核心。
他穿過三條走道,避開兩隊巡邏的刑卒。
冤魂潮給了他最好的掩護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應付那些瘋了的魂體。
縫合陣法的核心在工廠最底層。
一座由黑骨堆成的祭台,上面懸著一顆拳頭大的灰綠色晶體。
晶體內部流轉著陰文,每一道陰文對應一條縫合公式。
周然靠近祭台,距離還有十丈。
可背後響起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,他再熟悉不過了。
「周然哥,好久不見。」
周然寒毛豎起。
黑暗中,一張臉對著他笑。
趙濤。
眉眼、輪廓、嘴角那顆痣、說話時微微歪頭的習慣。
全都一樣。
看到周然沒有反應。
那張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一點。
「怎麼了,健身教練?」
「不認識我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