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光人形卡在原地。
那團灰影邊緣晃了晃,灰色流光散開又收回,露出一瞬破綻。
周然等的就是這一息。
他左掌按住地面,唯心元嬰在丹田裡轉動。
六條灰紋貼著元嬰外壁跳動,紫金法則順著掌心鋪下,鑽入冰石下方的紋路。
冰里的月昭能夠續命,靠的是天屍心臟送來的陽間生機。
那條生機路,連著江城地底上萬根灰線。
斬斷一條兩條,沒用。
要斷,就從主脈下刀。
紫金法則沿冰石外殼滲入,穿過聖山,穿過脊椎深處那條貫通陰陽的天屍主脈,一路往下探。
片刻後,周然摸到了地底那顆百丈心臟。
每一次跳動,都有陽間活人的命數被抽進來,順著主脈送往這塊七彩冰石。
周然五指扣住地面。
唯心元嬰驟然發力。
一個字,壓進主脈中段。
「斷。」
這字落下後,沒有刀光,沒有聲勢。
只有那條運送生機的主路,被硬生生截住。
那個「斷」字穩穩烙入主脈,紫金紋路扎進去,截住了月昭繼續吞吸陽間生機的路。
灰光人形身軀一震。
「你……」
它剛吐出一個字,周然已經站起身。
「萬里之外。」
周然看著它。
「江城地下那上萬根灰線,吸生機的速度,已經慢了。」
話音剛落,陰陽通訊骨片裡傳來雜亂的靈光。
斷掉許久的聯繫,終於續上了一線。
李之瑤的聲音從骨片裡傳出,壓著急促的呼吸。
「周然……
清雪醒了。」
「她髮根不再變白。」
「她說,好多了。」
周然閉了閉眼,握刀的手鬆開半寸。
灰光人形開始散開。
它身上的灰色流光一層層剝落,回到周圍虛無里。
實驗室半空中,浮出兩行灰字。
每一筆都往周然識海里鑽。
「你護得住一個林清雪。」
「護得住江城九千八百根灰線後的第一萬根嗎?」
灰字散去。
灰光人形也徹底沒了。
實驗室里只剩七彩冰石流轉出的微光。
骨片那頭,李之瑤還在說著林清雪的情況。
莊園那邊暫時穩住了。
可周然仍盯著灰字消失的位置。
九千八百根。
離破萬,只差兩百。
臨行前,他交代過林清雪。
灰線到九千,第一時間傳信。
如今他困在天屍最深處。
二十七天的倒計時還壓在身上。
前面有月帝復活的死局。
外面有白牙大祭司正在破陣。
陽間那條代表「一萬」的灰線,也在一寸寸往上爬。
周然收回黑刀。
他轉身看向那塊七彩冰石。
冰里,月昭還在沉睡。
她眼角那道青白淚痕還未散去,貼著睫尾,亮得刺人。
周然邁向實驗室門口。
門外,三百多名帶傷的魔族精銳守在虛無之外。
更遠處,化神後期的威壓正朝聖山壓來。
他握緊黑刀,剛邁出半步,又停住。
周然回過身。
那兩行灰字,反倒逼出他腦子裡一個念頭。
孟婆到底在守什麼?
碎瓷。
安魂珠。
曼陀珠華和曼陀沙華。
這三件事,他先前一直分開看。
現在,必須串到一起。
碎瓷上刻著那句「天屍之內有彼岸花海,過花海者不可回頭」。
那是孟婆借蓬萊送到他手裡的東西。
安魂珠,也是孟婆親手留下。
當初孟婆說,要用它救最要緊的人。
還有那兩個守門人。
孟婆給她們的命令,是攔住所有人。
周然重新走回冰石前,蹲下身。
忘川印從他掌中浮出。
斬孟婆那一刀時,三萬年亡魂記憶衝進他識海。
他強行留下了忘川源頭、孟婆碗法則,還有那句不可回頭。
可剩下那些記憶碎片,並未真正消失。
它們沉在忘川印深處。
周然催動唯心元嬰,將忘川印一點點激活。
識海深處,舊畫面翻起。
忘川黑冰之上。
孟婆站在冰面前。
她面前跪著兩個女子。
一人白衣。
一人黑衣。
白衣女子雙手接過碎瓷。
孟婆將那塊殘瓷放入她掌中。
「這個,給那個帶鑰匙來的人。」
隨後,她又取出安魂珠,遞了過去。
「這個,等他到了最深處再用。」
黑衣女子抬起頭,眉間壓著疑問。
「師父,您讓我們攔住所有人。」
「可您又給他東西。」
孟婆沒有去看她,只看著遠處黑冰下的忘川。
「攔所有人。」
她說。
「但他不一樣。」
黑衣女子追問:
「哪裡不一樣?」
孟婆許久沒答。
忘川風從冰面上刮過,吹動她灰白的發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。
「別人來,是為了開門。」
「他來,是為了關門。」
畫面到這裡碎開。
周然睜開眼。
到這一刻,他終於看清了孟婆真正守著的東西。
她守的從來就不是天屍心臟里的權柄。
她攔閻羅王。
攔杜子仁。
攔宋帝王。
不是怕那些人拿走什麼機緣。
她怕他們碰到月昭。
閻羅王想借心臟突破。
杜子仁想吞掉虛界本源。
宋帝王想用天屍權柄制衡陰曹。
他們只要碰到月昭這具軀體,就會觸動月帝歸位的最後一環。
所以孟婆把自己煉成封印,守了三萬年。
她真正守的,就是這塊冰。
冰里的月昭。
可她偏偏放周然過了花海。
原因也很簡單。
只有周然的唯心元嬰,能在不讓月帝復活的前提下。
把月昭從「復活容器」這個身份里剝出來。
旁人碰月昭,月帝就會醒。
周然碰月昭,卻能給這具軀體重新下定義。
這才是孟婆留下碎瓷和安魂珠的真正用意。
周然再次催動忘川印,往更深處挖。
他要看清楚,孟婆臨走前還說過什麼。
畫面重聚。
依舊是那片黑冰。
孟婆轉身要走。
走出兩步後,她又停下。
她回過頭,看向曼陀珠華和曼陀沙華。
「若那活魂的載體,也跟著來了……」
孟婆停了一下。
「別攔。」
「讓她們見一面。」
周然按在冰面上的手,力道加重。
活魂的載體。
林清雪。
孟婆早就算到了。
她算到林清雪終有一天會跟著鑰匙來到這裡。
也算到這對隔了三萬年的姐妹,會在天屍心臟深處見面。
她不光在守月昭。
她還給月昭留了一個機會。
一個見林清雪的機會。
可問題也在這裡。
見面之後呢?
兩魂靠近,就代表本魂與分魂之間的牽引會增強。
距離越近,合軀越容易。
一旦月昭和林清雪真正接觸,月帝留下的歸位通道就有機會打開。
孟婆究竟是在救月昭,還是替月帝補上最後一塊拼圖?
周然眉心壓下。
不對。
有一句話,一直沒出現。
但那句話已經堵在他喉間。
「別讓姐姐再借我的命。」
這句話,不該由孟婆來說。
該由月昭自己說。
周然壓下雜念,把忘川印里殘存的最後一段畫面摳了出來。
孟婆走向忘川深處。
黑冰在她身後合攏。
她沒有化入忘川。
她進了天屍心臟。
進去之前,她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黑冰。
冰面上映出兩張臉。
一張,是孟婆自己。
另一張……
周然眼神驟緊。
另一張,是月昭。
冰面里的月昭沒有沉睡。
她睜著眼。
銀髮散在黑冰下,雙手貼著冰面,唇瓣一張一合。
沒有聲音傳出。
但周然看懂了她說的話。
「別讓姐姐回來。」
「別讓她再借我的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