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婆和月昭,本該毫無相似之處。
可那一剎,黑冰里的兩道影子疊在了一起。
周然眼底驟縮。
孟婆。
月昭。
林清雪。
三個人,被同一條線纏了三萬年。
他還沒來得及把這條線徹底理清,識海中的舊畫面便被黑潮吞沒,重新墜回忘川印深處。
孟婆守的是月昭。
孟婆放他進來,也是為了讓他救月昭。
可怎麼救?
孟婆沒有留下答案。
碎瓷上只有一句,
「過花海者不可回頭」。
安魂珠只說,要救最要緊的人。
最要緊的人。
周然曾以為,那個人是孟婆。
他用安魂珠斬開孟婆封印,送她脫離三萬年的鎮守。
可現在,這句話重新翻出來,意思變了。
孟婆口中的「最要緊的人」,從來不止她自己。
就在這時,陰陽通訊骨片震了起來。
頻率很亂。
不是李之瑤。
是王胖子。
周然把真元灌進去。
骨片剛亮,王胖子的吼聲便撞了出來。
「然哥!」
王胖子喘得厲害,嗓子都劈了。
「清雪嫂子她……」
骨片裡雜音刺耳。
下一句話,扎進周然耳中。
「她自己往東城地底那個窟窿里跳了!」
周然掌心真元差點散掉。
「攔住她!」
周然對著骨片低喝。
「李之瑤呢?
她在哪?」
「追著呢!」
王胖子那頭亂成一團。
「清雪姑娘整個人跟丟了魂一樣,眼珠全是青白色,誰喊都不應,奔著東城文化中心底下那個塌方口就下去了!」
「李姐用古律權柄拽她,沒拽住!」
「她身上有個東西在拉她,一直把她往下拖!」
周然眼底壓下一層寒意。
東城地底。
天屍陽間投影最清楚的位置。
聖輝財團抽取江城生機的設備,就埋在那裡。
林清雪不是尋死。
月昭在拉她。
他斬斷了虛界這頭的生機主脈,冰里的那具軀體,隨即換了路子。
直接拉分魂載體歸位。
「聽清楚。」
周然把話壓穩。
「李之瑤用古律權柄罩住她全身,別硬扯,先封住她體內經脈流向。」
「王胖子,你用佛力托住她神魂,金光裹識海,別讓那根線勾她魂魄。」
王胖子急道:
「我佛力剛裹上去,她疼得喊出來了!」
「喊出來,總比被拖下去強。」
周然問:
「小柔在不在?」
骨片裡響起幾聲雜亂呼喊。
小柔的聲音很快插了進來。
「我在。」
「我用掉了你臨行前給我的那枚本命蠱殼。」
周然語速極快。
「你身上還有第二枚本命蠱蛻殼嗎?」
小柔停了半拍。
「有。」
「碾碎。」
周然道:
「混進李之瑤的古律符里,當引子。」
「蠱氣認主,能順著林清雪的血脈鑽進去,把月昭的牽引頂回去一段。」
他頓了頓,又問:
「白玄也在你們那邊?」
小柔道:
「在。
白玄跟李姐他們一道,被蓬萊送回陽間了。」
「讓白玄放菌種進林清雪經脈。」
周然道:
「它能嗅到虛界規則。」
「月昭拉她,用的是虛界規則。
白玄能找到那根線落在她身上的位置。」
「找到以後,讓李之瑤把古律權柄壓上去。」
周然一字一頓往外吐。
「李之瑤封經脈。」
「王胖子托神魂。」
「白玄定落點。」
「小柔用蠱氣破線。」
「把人從窟口拖回來。」
骨片另一頭,幾道應聲連著傳來。
周然攥著骨片,手背青筋繃起。
他在天屍心臟最深處。
隔著陰陽兩界,他能做的只有這些。
陽間那頭亂了足足一炷香。
風聲刮過骨片。
有人在喊。
王胖子悶哼了一聲。
李之瑤低喝。
林清雪壓不住疼,短促地叫了一聲,又被人強行按住。
終於,李之瑤的聲音擠進來,喘得厲害。
「拽住了……」
「她半個身子已經進了窟口,王胖子抱著腰拖回來的。」
「白玄找到那根線了,在她後頸。」
「我壓住了。」
周然胸中那口氣鬆了半截。
「她現在如何?」
「昏過去了。」
李之瑤嗓音發澀。
「可那股拉力還在。」
「這樣撐不了太久。」
「我們三個最多扛兩天。」
周然沒有接話。
他轉頭,看向那塊七彩冰石。
冰里的月昭還蜷在那裡。
想斷掉林清雪身上的拉力,守在陽間只是堵漏。
源頭在這裡。
就在這塊冰里。
周然走到冰石前。
太荒黑刀出鞘。
刀鋒壓下,黑金龍紋沿著刀脊亮起。
廢掉月昭這具軀體。
這具「備用軀體」若不存在,分魂載體也失去歸位的意義。
拉扯林清雪的那根線,自然會斷。
刀尖對準冰石。
可下一息,冰里滲出一滴淚。
青白色。
淚珠順著冰壁滑落,滴在周然先前刻下的「斷」字上。
那個「斷」字,是他鎖住月昭吞吸陽間生機的規則印記。
淚水沾上去後,「斷」字紋路開始鬆開。
並非被外力破壞。
更像裡面有人把門推開。
周然眼神驟厲,紫金魔瞳全開,探進冰石最深處。
月昭還在沉睡。
可她殘存的意志,醒了。
三萬年來,她第一次主動回應。
那不是月帝留下的念頭。
是月昭自己。
周然看見了她的唇語。
沒有聲響。
每一個口型,他都讀得清楚。
一遍。
又一遍。
「別讓姐姐……
再借我的命。」
周然握刀的手停在半空。
月昭和孟婆一樣,都是月帝棋盤上的祭品。
三萬年前,月帝肉身碎裂,需要一具血親之軀托住渡劫意志。
她選了自己的親妹妹。
她把月昭封進天屍心臟,以藍星生機養著這具備用軀體,又散出分魂進入藍星輪迴,積氣運,續命數,等歸位。
月昭從頭到尾都沒有選過。
她被親姐姐封了三萬年。
如今,她求周然毀掉自己。
她主動鬆開「斷」字,不是想繼續吞生機。
她要周然把這件事了結。
周然喉結壓了一下。
孟婆守了她三萬年。
她求死,也求了三萬年。
這兩個被月帝按在棋盤裡的女人,等的從來不是誰來封神。
她們等的是一個能聽見她們說話的人。
周然重新握緊黑刀。
刀尖落下。
他不再停手。
月昭求的,他給。
廢掉這具軀體,斷了月帝歸位之路,也斷了林清雪身上那根線。
太荒氣血灌進刀身。
黑金龍紋睜開,刀身低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