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鋒落下前,周然在腦中刻下了這條規則。
只斷鎖。
不傷月昭。
刀沒有碰到冰石里的人。
刀鋒所向,是纏在月昭脖頸、手腕、心口那幾根銀灰色的線。
月帝套在親妹身上的枷鎖,困了她三萬年。
刀過,線斷。
月昭瞳孔里翻湧的銀灰色光芒驟然熄滅。
那縷冰冷、貪婪、高高在上的意志剛爬到她眉心,就被刀鋒削得乾乾淨淨。
嗤啦一聲輕響。
銀灰色的東西倒卷著縮回地底。
月昭那隻泛著青白的眼睛,顏色褪去,重新變回了她自己的瞳色。
她望著周然,淚珠還掛在眼角。
這回,淚里只剩下清澈。
「謝……謝你。」
三個字,斷斷續續。
三萬年了,她頭一回為自己開了口。
冰石輕輕震了一下。
裡面那點微弱的生機沉了下去,歸於平靜。
月昭合上眼,像是終於睡了個安穩覺,再沒人能借她的命。
地底那顆百丈心臟,狂跳到第七下,忽然慢了。
第八下。
第九下。
一下比一下沉,一下比一下遠。
周然單膝撐地。
胸口六條灰紋的灼燒感鬆了半截。
他抓起陰陽通訊骨片,將真元灌進去。
「李之瑤。」
骨片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隨即傳來壓著的急喘。
「灰線停了。」
「九千八,卡在那兒不動了。」
李之瑤的聲音在抖,
「清雪她……髮根不白了,人還暈著。
往下拽她的那股勁兒,沒了。」
周然閉了閉眼。
線斷了。
月昭這具容器不再認主,分魂的載體自然沒地方回去。
他正要開口。
骨片裡,王胖子的喊聲撞了進來。
比李之瑤更急。
「然哥!
莊園來人了!」
「一群白人!
腰上別著聖輝的徽章!
烏泱泱幾十個!
剛把大門踹了!」
周然眼神冷下來。
馬庫斯死了。
聖輝的餘孽,倒是會挑時候。
「骨片別斷。」
周然聲音平得像水面,
「我念,你們做。」
......
陽間。
蕭家莊園。
傑克踩在碎成兩半的大門銅環上。
金髮抹得油亮,皮鞋踏在還沒褪乾淨的血色草坪上。
身後三十幾個聖輝的死忠。
每個人掌心都凝著一團光。
紅的、藍的、紫的,把半個院子照得發燙。
活脫脫一群精神小伙的做派。
「周然!」
傑克嗓門扯得很大,中文咬得很重,
「出來!
把姓林的女人交出來,我留你全城活口!」
王胖子立在台階上。
光頭鋥亮,一隻手立在胸前。
另一隻手,把懷裡的骨片攥出了指印。
傑克見沒人應,咧開嘴笑。抬手就要下令。
「S級夠撕開元嬰的殼。
先轟平這破院子——」
骨片裡。
周然的聲音穩穩落進王胖子耳朵。
「胖子,金身護主樓。」
「小柔,放蠱。」
王胖子咧嘴笑了。
「得令。」
一聲佛號。
金光從他身上炸開。
一尊三丈高的金佛虛影在身後撐開,把主樓整個罩了進去。
傑克第一道異能光束砸在金光上。
連個白點都沒濺出來。
下一刻。
傑克腳下的草坪「活」了。
無數指甲蓋大的黑蟲從泥里鑽出來,密密麻麻順著那些人的褲管往上爬。
小柔站在二樓窗口,指尖掐著訣,眼睛半閉。
「主人說,」
她聲音輕飄飄的,
「先廢異能。」
黑蟲鑽進衣領,鑽進袖口,專往異能節點上叮。
慘叫聲響成一片。
一個B級死忠捂著手腕嚎叫,掌心的光團閃了幾下,「噗」地滅了。
「我的異能!」
「我沒能力了!」
傑克臉上的笑僵在那兒。
他猛地回頭,三十幾個人亂成一鍋粥,光團接二連三熄滅,像被人統一拔了插頭。
骨片裡,周然的聲音冷得沒有溫度。
「剩下的,打斷手腳,留口氣。」
王胖子的金佛虛影往前邁了一步,大袖一卷,五六個還能動的死忠被金光掀飛出去,撞在院牆上,骨頭碎裂的聲音傳進院子。
秦三提著一柄環首刀從側面殺出來,刀背專往膝蓋、肘子上招呼,一路的慘叫鋪過去。
不到一分鐘,三十幾個聖輝死忠全癱在地上,沒一個站得起來。
傑克癱坐在草坪正中,金髮沾了泥血,渾身抖動。
他想不通,周然面都沒露,光靠兩個手下和一窩蟲子,就把他S級的隊伍按成了爛泥。
王胖子拎著骨片,湊到他臉前。
「我們老大有話帶給你。」
周然的聲音從骨片裡傳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傑克臉上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歐洲總部。
江城,是你們的禁區。」
「來一個,廢一個。」
王胖子收起骨片,一腳踹在傑克胸口。
「滾。」
傑克連滾帶爬往門外逃,異能沒了,跑起來一瘸一拐。
他爬過那扇被踹碎的大門,剛要鬆口氣——
門外站著個人。
灰布褂,竹拐杖,慈眉善目的老頭,笑眯眯地看著他。
傑克下意識想躲。
老頭抬起竹拐,輕輕往他眉心一點。
沒聲響。
傑克整個人從眉心裂開,化作一攤血水,「嘩」地潑在門檻上,連叫都沒來得及。
老人收回竹拐,慢悠悠邁過那攤血,往莊園裡走。
二樓窗口,小柔攥緊了骨片,指節發白。
「主人……」
她聲音壓得極低,
「那個拿竹拐的老頭……進來了。」
骨片那頭,王胖子和小柔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周然在天屍心臟最深處,先哼了一聲。
灰布褂,竹拐,一點眉心死S級。
除了蓬萊閣那位閣主徐老,沒第二個。
這老狐狸親手清了傑克,看著是幫他掃門口,實則是立威。
在陽間,天道壓頂,元嬰修士輕易不敢全力出手,徐老卻能當街把人化成血水,分明在告訴所有人——
蓬萊在陽間,不受約束。
「別動。」
周然對骨片道,
「讓他進。
看他要什麼。」
陽間,徐老拄著拐,慢悠悠踱進客廳。
他身後跟著兩名元嬰護衛,徐幼薇和沈追。
兩個護衛剛跨進莊園結界,腳步就頓了一下。
周然留在結界上的殺氣還沒散,壓得他們額角冒汗。
只有徐老,走得穩穩噹噹。
他在沙發上坐下,竹拐往地上一杵,抬眼看向懸在半空的通訊骨片。
「周小友。」
他笑得和氣,
「老夫替你料理了門口那條狗,不謝一聲?」
骨片亮起暗金。
周然的聲音平平傳出。
「徐老幫我把人送回江城,不是為了幫我看門。」
徐老也不繞彎子。
「虛界聖山,那塊冰石。」
他指節在拐頭上敲了敲,
「裡頭封著個銀髮女子。
把她的坐標給老夫。
蓬萊守了天屍三萬年,月帝遺骸,理當由蓬萊接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