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道里站滿了東西。
青黑色的破壽衣貼在一具具乾瘦的身軀上,白幡垂在哭喪棒頂端,隨著陰風一晃一晃。
從五層到一層,整條狹窄樓梯被擠得滿滿當當。
腐甜的氣息從沒有眼珠的眼眶裡往外冒,血淚順著蒼白臉頰淌到下巴,滴在水泥地上,啪嗒,啪嗒。
王胖子握著磨尖的鋼管,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身後就是安全屋的門。
屋裡頭有昏迷的林清雪,有正在接電網的陳雅,有盯著終端數據不抬頭的蕭紅璃。
還有周然走之前撂下的那句話。
「只要有一口氣,誰也不准上樓。」
王胖子咽了口唾沫。
然後把鋼管往肩上一扛,咧嘴笑了。
「我說各位,半夜三更穿著壽衣堵人家樓道,是來參加誰的葬禮?」
他掃了一眼最前頭那個披黑甲、手拎銅鐧的大個子。
嗓門壓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磕。
「要是來找我胖爺的,棺材先備好。」
「要是沖我兄弟和嫂子來的,那就別怪爺不講規矩了。」
最前頭的鬼將抬起臉。
沒有眼珠。
兩團青色的火在眼眶裡跳。
手裡的銅鐧在水泥地上拖過去,刺拉一聲,跟鐵器刮黑板似的。
「陽壽未盡,口舌倒利。」
聲音悶,像從枯井底下傳上來的,一層一層的回音疊在一起。
「奉九幽監察使令,拘拿此屋生魂。」
「阻攔者,魂魄打入油鍋,永世不得輪迴。」
王胖子眉角跳了兩下。
「油鍋?輪迴?你們這幫鬼東西,業務範圍倒挺廣。」
他抬手,把那把黑洞洞的九二式指過去,槍口正對鬼將眉心。
「可惜胖爺今天不想下鍋。」
鬼將身後的陰差齊齊抬頭。
乾裂的嘴皮子同時往兩邊咧開,一排排漆黑的牙從裡頭露出來,發出嘶嘶的氣音。
「凡人火器,也敢對本將亮刃?」
鬼將舉起銅鐧。
樓道里的陰氣朝它掌心聚攏,化成一道道黑色鎖鏈。
幾十名陰差齊齊向前逼,破碎的哭聲擠滿了狹窄樓梯。
王胖子沒再廢話。
右手五指扣死扳機,槍口壓了壓,瞄準鬼將兩眼之間。
陳雅從屋裡扭過頭看了一眼,臉白得嚇人,嘴唇抿成一條線,但沒吭聲。
她知道王胖子怕。
這個從小跟周然一起翻牆打架、後來靠倒騰二手車和放貸起家的胖子,見過最凶的人,沒見過沒有眼珠還會說話的東西。
可他還是杵在門口。
不是因為不怕。
是因為門後頭的人比他更虛弱,更退不起。
蕭紅璃掃了眼終端上的波形圖,開口了,快而准。
「胖子,前三名陰差的陰氣互相疊加,鬼將是節點核心。」
「別打身體,瞄眉心青火,那是它們借陽間顯形的坐標錨點。」
王胖子咧嘴笑了一聲。
「聽見沒有,陰司的老爺?你們蕭總讓胖爺先點名了。」
鬼將揮鐧。
「放肆!」
銅鐧還沒落下來。
轟!
槍聲炸了。
黑色彈頭拖著一縷白痕,穿過樓道里翻騰的陰氣,正中鬼將眉心。
沒有血。
鬼將的頭從中間炸開,青色火焰連同半張臉化成黑霧。
手裡的銅鐧脫手飛出去,砸在牆壁上,整面牆震出蛛網裂紋。
身後的陰差全僵了。
王胖子被後坐力震得手腕發麻,虎口那道舊傷又裂開了,血往下淌。
他沒停。
「第一槍,教你們認認槍口。」
槍口抬起來,對準最近那個陰差。
砰!
魂淵石彈頭撕開壽衣,從胸口灌進去。
那具陰氣凝成的身軀從胸腔開始塌,黑霧被彈頭裡的死氣瘋了似的吸走,兩息功夫只剩一件空蕩蕩的壽衣落在地上。
「第二槍,教你們什麼叫排隊挨打。」
陰差們反應過來了。
尖叫聲扎進耳朵里。
哭喪棒、鎖魂鏈、紙錢化成的黑刃同時壓下來。
王胖子側身躲到門框後頭。
密集的陰刃砸在牆上,水泥碎屑迎面飛,蹦到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他咬住牙,換了個角度,連開三槍。
三道火光在狹窄樓道里交錯。
一名陰差被打穿咽喉,腦袋歪到一邊。
一名陰差的手臂炸成黑霧,手裡的鎖魂鏈失了控,反倒纏住身旁同伴。
第三名陰差胸口挨了一發,整個身子貼著牆面滑下去,留下一大片焦黑。
王胖子抬腳踹開一具撲到門前的屍殼,朝屋裡吼。
「紅璃,彈藥不夠了!」
蕭紅璃沒回頭。
把一台終端推給身旁的安保隊員,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,調出樓道結構圖。
「你手裡還有六發。」
「別對著臉打,左側第三層台階下面有陰氣回折點,子彈打進去會折到後排。」
「把它們往中間引,別讓它們衝進門。」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
「這也能算出來?」
「陰氣一樣走路徑。」
蕭紅璃盯著屏幕,聲音平得跟念報表一樣。
「它們以為自己是鬼,就可以不講物理。」
「那是它們的錯覺。」
門外,一個身板魁梧的陰差踩著同伴的殘魂衝上來了。
手裡攥著兩柄彎鉤,鉤尖上纏著黑色頭髮,離王胖子只剩三步。
王胖子咬住牙,故意往後退了半步。
陰差以為他慫了,嘴裡發出尖嘯,彎鉤狠狠朝他胸口刺。
鉤尖擦到衣服那一刻,王胖子側身閃開。
槍口貼著對方肚子扣了扳機。
轟!
彈頭從腹部灌進去,在陰差體內炸開。
那具高大的身軀往後彎折,黑霧被衝擊波捲起來,撞進後頭的陰差堆里。
陰氣回折點被這一槍引爆了,幾道彈痕折回去,接連穿透三具鬼身。
樓道里悶響連成一串。
十二個安保隊員從樓梯轉角衝出來,手裡的改造火器同時抬起。
威力比王胖子那把差了幾截,但槍管里一樣鑲著魂淵石碎片。
「胖爺,往後退,我們壓住!」
領頭那個吼了一聲,率先開槍。
火光連成一片。
陰差剛衝過三層台階,被密集彈雨硬生生摁了回去。
魂淵石打中它們的時候,黑霧像被火點著了一樣往四面八方潰散,樓道里的哭聲變成了刺耳慘叫。
王胖子退到門口,換上最後一個彈匣。
右手虎口早就裂透了,血順著手腕流進袖口。
他像沒感覺一樣,朝重新凝出半張臉的鬼將舉起槍。
鬼將盯著他。
「你毀我陰身,九幽不會放過你。」
王胖子咧嘴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。
「你回去告訴那個什麼監察使,胖爺不認識他,也不想認識。」
「要是他真有本事,自己上來。」
「別躲在一幫穿壽衣的後頭裝閻王。」
鬼將嘶吼著撲來。
王胖子連開三槍。
第一發打碎肩膀。
第二發撕開胸口。
第三發正中眉心。
青色鬼火劇烈跳了兩下,滅了。